冰室里的水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像秒针走动。周明远睁眼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角干涩得发痛。他没动,也没喘粗气,只是盯着那具编号CLN-7-10的冰棺,看它表面重新凝起的霜层慢慢变厚。刚才手指抽动的那具尸体——最末端那个——现在安静如初,手背平贴棺壁,指甲泛青,纹丝不动。
他缓缓吸了口气,冷空气刮进肺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右肩的冰刺还钉着,血流得慢了,但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冻硬,一动就扯着神经疼。他左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提,膝盖打滑,在冰面蹭出一道湿痕。站稳后,他绕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凑近看。
手指确实动过。不是错觉。指节第二段有细微划痕,像是挣扎时蹭到了棺内边缘。他伸手摸那条疤,指尖触到皮肤,冷得像铁皮。再往上,是左小臂外侧——烫伤疤完整无缺,边缘不规则,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这具尸体的疤痕周围皮肤略显红肿,像是刚形成不久,还没完全愈合。而他自己身上的疤,早已褪成暗褐色,十年老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袖口卷起半寸,旧疤露出来。又抬头看冰棺里的那个“他”。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可一个陈旧,一个新鲜。
这不是复制,是迭代。
他站起身,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冰棺才没倒。视线扫过整排棺材,从左到右,二十具,整齐排列。左边三具穿的是他十年前送外卖时的灰绿色工装,胸口印着“安全第一”,袖口磨得发毛;中间几具是建材公司初期他常穿的深蓝夹克,肩线磨损严重;右边最近的几具,穿的正是他现在这件黑色冲锋衣,边角磨损的位置都一致,连拉链卡顿的地方都一样。
衣服在变,时间在走。
他走到左侧第一具冰棺前,蹲下,仔细看颈部下方。果然,有标记。浅灰色条形码,嵌在皮肤里,几乎看不见。他眯眼辨认:CLN-7-03。往右数,第四具是CLN-7-04,第五具是CLN-7-05……越往右,编号越大。到中间第十具,正正写着CLN-7-10。
十年前。
他激活系统的那一年。
他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大腿。敲完立刻停住。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得让他恶心。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养成的习惯,还是被人设定的程序。就像吃饭、走路、呼吸,你以为是你在做主,其实可能早就被写进了代码。
他转身走向中央那具笑得不像话的冰棺。脸和其他人差不多,但嘴角翘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伸手抹开霜,看清了那双眼睛——闭着,可眼睑下的眼球微微偏移,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刻在转动,看向某个方向。
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不是因为冷。
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脊椎一路窜上来。他猛地回头,扫视四周。冰室静得可怕,只有水滴声。没有摄像头,没有传感器,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人在看。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记录他的反应。
他咬了下舌尖,疼,真实。他又掐了下掌心,留下红印。可这能证明什么?如果痛觉可以模拟,记忆可以灌输,那这些验证本身,也可能只是系统给你设的测试题。
他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踩在冰面上发出吱嘎声。他立刻靠墙,右手摸向内袋,确认钢笔还在。编号01、02、03,全在。他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门滑开了。
先是一只手伸进来,戴着手套。接着是乙的脸,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头皮上。他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后面是丙,一瘸一拐地跟进来,左腿明显受过伤,走路时重心偏右。她一眼看到满屋子的冰棺,瞳孔猛地收缩,直接僵在原地。
“你……”乙开口,声音发抖,“这些……都是你?”
周明远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看着满屋子的自己。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具穿工装的冰棺前,伸手摸那人的脸。手套摘下来,指尖触到皮肤,冰得他一哆嗦。
“太像了。”他说,“连耳后的痣都在。”
丙没说话,蹲下,检查另一具冰棺。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尸体左小臂的烫伤疤,又对比了自己记忆中周明远手臂的样子。然后她抬头,看向周明远本人。
“不是仿造。”她说,“是复制品。而且是活体复制。你看这皮肤弹性,这肌肉纹理,这疤痕愈合程度……他们不是模型,是真的人,真长过这些伤。”
乙转头看她:“你是说,这些是他?不同的他?”
“不是不同。”周明远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轮在磨铁,“是阶段。左边是早期版本,失败品。右边是新批次,不断优化。中间这个——”他指向CLN-7-10,“是十年前启动的那个。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运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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