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迈过门槛,扶着慕青璃的手穿过前院。
青石板路两边种着几丛青竹,风过时沙沙地响。
绕过影壁,正堂前的大院子豁然展开,青砖铺地,四角各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枝繁叶茂的。
东边一排回廊连着几间厢房,西边是药房和晒药场,空气里飘着各种草药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浓淡正好。
她刚踏上院中的青砖,正堂的门帘就被人从里头掀开。
一位老者儿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蓝道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截草药在指尖慢慢捻着。
此人正是苍梧山掌门,宋鹤。
江湖人称鹤先生,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奇才,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岐黄之术、剑法拳脚,没有一样不通的。
年轻时在江湖上走动,留下过不少传说,后来年纪大了便退隐苍梧山,收了几个徒弟。
平日里种种药草,看看书,研究研究星象命理,日子过得自在。
他今年六十有七,看上去却像是五十出头的人。
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蓄着一把修剪得齐整的花白胡须,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
那双捏着药草的手看起来清瘦,可一旦搭上剑柄,再快的剑也快不过他。
沈云灼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师父比上一世她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水,没有一丝浑浊。
宋鹤站在门槛里,隔着几步看着她。
目光从沈云灼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肚子上,又移回她脸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从门里走出来,负着手端详了她许久,才开口:“嗯,还行,没把自己折腾得太瘦。”
声音不高,语气里那层欢喜压着,可谁都听得出来。
沈云灼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屈膝行了个大礼:“师父,我回来了。”
宋鹤伸手虚虚扶住她,掌心温热干燥,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怀着身子还动不动行礼,你是怕我活得太长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仔细地扶稳了她,退后半步又看了看她的气色,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两根手指按在脉门上,微眯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面色松下来,点了点头:“脉象稳当,两个孩子都养得不错。
你也还算知道爱惜自己。”
他松开手,转身往正堂走:“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说话。
青竹,去把你七师姐以前爱吃的桂花糕端来。”
青竹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沈云灼跟着师父进了正堂。
屋里宽敞明亮,正中挂着一幅山水图,两侧是整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上贴着细小的标签,全是师父用蝇头小楷写的。
窗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煨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宋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示意沈云灼坐他对面。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你肚子里揣着两个,山路跑了这么远,不会只是回来看我这老头子吧?
说吧,什么事。”
沈云灼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师父,声音平缓:“师父,我想问问我母亲的事。”
宋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沈云灼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审视,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母亲的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爹从来没跟你说过?”
“说得很少。”沈云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我只知道她和您是师兄妹,后来嫁给了我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别的,一概不知。”
宋鹤的手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地响,光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你娘……她是你师公的关门弟子,也是你师公最得意的学生。
医术、奇门、剑法,你师公会的她都会,而且学得比谁都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后来她下山游历,认识了沈宗翰。
你爹那时候还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进士,在京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才学和一张不错的脸。”
沈云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娘嫁给他,是自愿的。”宋鹤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师公不同意,说你爹这个人城府太深,不是良配。
可你娘铁了心要嫁,你师公拦不住。”
沈云灼听完了师父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娘……和当今圣上有何关联?”
宋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看过去。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地开口:“当年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曾奉先帝之命走访天下,途径苍梧山,与你娘有过几面之缘。
他倾慕你娘的才学和性情,曾向你师公开过口,想求娶你娘。”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娘没答应。
她说她自由惯了,不喜欢宫中那些规矩。
再说她那会儿一颗心都在你爹身上,旁人再好也装不下了。”
宋鹤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声叹息里头的意味,沈云灼听懂了。
本以为她娘嫁了沈宗翰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她走得那么早。
不过,仅仅这些,已经够了。
沈云灼垂下眼,把心里头那根线慢慢理清楚。
皇帝帮她的原因就在这里了。
他当年倾慕过她的母亲,如今看到故人之女,多一分照拂,也就说得通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宋鹤转回头看着沈云灼,神色从方才的沉缓变得认真了几分,开口问了一句:“灼儿,你可想母仪天下?”
沈云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太久,站起身,跪在师父面前,脊背挺得直直的:“不瞒师父,徒儿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