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老旧的瓦片上窸窣作响。到了戌时,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陈望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他刚从邻村帮人修完房梁回来。主家留饭,他多喝了两杯土烧酒,此刻被冷雨一激,酒意散了大半,但头还是昏沉沉的。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穿过这片老坟岗,再走两里地就到陈家村了。
坟岗是村里人的叫法,其实是一片缓坡,埋着陈姓族人十几代的先人。平日里白天路过,陈望还会给祖父的坟头拔拔草,但这样的雨夜,他只想快点离开。风穿过坟间的柏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就在他即将走出坟岗时,雨幕中忽然出现了几点摇曳的光。
陈望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去。那是四盏白纸灯笼,在雨中诡异地晃动着,灯笼上似乎写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灯笼后面,隐约可见一队黑色的人影。
出殡的队伍?
陈望心里咯噔一下。这深更半夜,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谁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殡?而且按照乡俗,出殡必在白天,最迟不过申时,绝没有夜里行葬的道理。
他本能地往路边一棵老槐树后躲了躲。那队人正从对面的小径拐过来,朝着坟岗深处走去。距离近了,陈望看得更清楚些:约莫七八个人,全都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宽檐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们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上没有任何装饰,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
最让陈望感到不安的是寂静。
除了风雨声,这队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丧的哀嚎,没有唢呐的悲鸣,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鬼影,在雨中缓缓移动。
按照规矩,出殡队伍要一路抛撒纸钱,为亡魂开道,也向野鬼买路。可陈望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没见一张纸钱飘起。反而,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不时从怀中掏出一把什么东西,向两侧抛撒。
那东西落在泥水里,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陈望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等队伍走过十几丈,才悄悄从树后走出,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雨水掩盖了他的脚步声,而那队人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曾回头。
走到刚才黑衣人抛撒东西的地方,陈望蹲下身,用手在泥水中摸索。他摸到几粒硬硬的东西,捏起来凑到眼前——是米。普通的白米,已经被雨水泡得微微发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
撒米?
陈望的祖父曾是村里的风水先生,小时候常给他讲些稀奇古怪的习俗。陈望隐约记得,祖父说过,有些地方在送葬时不撒纸钱而撒米,但那通常是为了应付特殊情况,要么死者生前大恶,怕纸钱引不来正经阴差,反招孤魂野鬼;要么就是葬地特殊,需以五谷镇压地气。
可这陈家坟岗,埋的都是本分庄稼人,能有什么特殊的?
陈望站起身,继续跟踪。雨越下越大,那四盏白纸灯笼在风雨中顽强地亮着,像是四只惨白的眼睛。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直往坟岗深处去。陈望越跟越心惊,这条路他太熟了,再往前走,就是陈家祖坟所在的那片柏树林。
果然,一刻钟后,队伍停在了陈氏祖坟的碑林前。
陈望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后,屏住呼吸。只见黑衣人们将棺材轻轻放下,那个佝偻的身影走到祖坟正中央——那里是陈望曾祖父的坟茔。黑衣人围着坟茔缓慢地绕了三圈,每绕一圈,就撒下一把湿米。米粒落在坟土上,很快被雨水冲进泥土缝隙。
接着,让陈望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黑衣人们开始徒手挖坟。
没有工具,就用那双苍白的手,一把一把地刨开泥土。雨水将坟土泡得松软,但他们挖得并不快,动作整齐划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约莫挖了两尺深,他们停了下来,将黑漆棺材缓缓推入坑中。
没有填土,没有立碑,就这样将棺材放入现挖的浅坑。
佝偻黑衣人再次上前,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撒在棺材盖上——还是米,但这次米粒中似乎混杂着别的东西,在灯笼微光下偶尔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们齐齐后退三步,朝着棺材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们转过身,抬着空荡荡的杠子,沿着来路返回。
陈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缩在墓碑后,看着那队黑衣人从距离自己不到三丈的地方走过。经过他藏身的墓碑时,那个佝偻黑衣人忽然顿了顿,斗笠微微转向他的方向。
陈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黑衣人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就继续前行。四盏白纸灯笼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雨幕中。坟岗重归黑暗,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那座新添的浅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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