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纸人街烧给活人的宅(1 / 1)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槐荫路的老街没有风,湿冷的雾气像泡发了的尸布,裹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爬。纸扎匠陈瞎子的铺子还亮着灯,黄昏的灯泡下,他正用浆糊往一栋三层纸别墅的窗棂上贴剪纸。那纸别墅做得极精细,琉璃瓦是银箔剪的,廊柱上的盘龙用墨线勾得鳞爪分明,连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都缠了真丝线,风一吹,纸叶子沙沙响,像有无数细嗓子在哭。

“阴间三年,阳间一刻。”陈瞎子对着空气嘟囔,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捏着根浸了某油的麻绳,在纸别墅的门槛上绕了三圈。他的眼窝深陷,眼白泛着死鱼肚的灰,却准得吓人——绳子刚好卡进门槛的凹槽里,分毫不差。铺子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纸元宝,都是这几天街坊送来的,金箔在灯下泛着冷光,像无数双瞪着的眼睛。

巷口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陈瞎子猛地直起腰,耳朵动了动。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铜铃,摇了三下,铃声又尖又细,穿透雾气往巷子外钻。纸别墅的窗纸上,忽然映出个人影,穿着藏青色寿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陈瞎子没敢回头,划亮火柴,火苗“噗”地舔上麻绳。火焰顺着纸墙往上窜,银箔瓦融化成一滩滩滚烫的液体,盘龙的墨迹被烧得卷起来,散发出一股奇怪的甜香——不是纸钱的味道,倒像放久了的桂花糕。

火越烧越旺,那纸人影在火光里晃了晃,忽然转过半张脸。陈瞎子手一抖,火柴差点烧到手指。他没看清脸,只看见那纸人的嘴角,被人用朱砂笔往上挑了三分,像个诡异的笑容。火舌卷过窗棂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铺子里的座钟正好敲了四下,陈瞎子对着火堆磕了个头,哑着嗓子说:“走好,别回头。”

天刚蒙蒙亮,城西拆迁办的老周被手机震醒。屏幕上跳着开发商孙总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老周你搞什么?昨晚上那片老坟地谁让你动的?监控里看见有明火,是不是你烧的纸?”老周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嗡嗡响。他昨晚确实去了槐荫路,但不是去烧纸,孙总让他去谈那片老宅子的拆迁,住户死活不肯搬,他喝了点酒壮胆,想去吓唬吓唬那几个老头。结果走到半道吐了,趴在路边睡到半夜才回去,根本没靠近那片坟地。

“孙总,我没烧啊……”老周揉着太阳穴辩解,电话那头“嘟”地挂了。他骂了句娘,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看见门口的信封。白色信封,没贴邮票,就那么平平整整地躺在门槛缝里,像自己长出来的。老周心里发毛,弯腰捡起来,信封摸着凉飕飕的,纸质不像现在的机制纸,倒像旧时候的草纸,糙得很。正面用毛笔写着他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收件人那栏,赫然是他的名字:周建国。

他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钥匙。铜制的,钥匙柄上刻着朵莲花,齿痕很新,像是刚从锁匠那儿拿出来的。可这钥匙他没见过,家里门锁早就换成指纹锁了,哪来的铜钥匙?老周把钥匙扔在桌上,转身去洗漱,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他含了口水,却听见客厅里“啪嗒”一声。跑出去一看,那钥匙竟从桌上滚到了地上,正巧停在他拖鞋尖前,莲花柄朝上,像在对他眨眼。

那天老周心神不宁。去拆迁办,孙总黑着脸甩给他一段监控视频:凌晨四点零五分,槐荫路老坟地的火光里,有个穿藏青色衣服的人影,正往镜头方向走。可视频太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走路姿势很怪,膝盖不打弯,像纸人似的飘。孙总说,那片地明天必须清干净,不然扣他这个月奖金。老周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起那把纸钥匙——莲花柄,怎么看怎么像陈瞎子铺子里纸扎常用的纹样。

下班回家,他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槐荫路。老街还是那样,雾气蒙蒙,陈瞎子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张白纸,写着“暂停营业”。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铺子里空荡荡的,昨天那堆纸元宝不见了,只剩下墙角一堆灰烬,风一吹,扬起几片没烧尽的银箔,像碎掉的镜子。老周打了个寒颤,转身想走,却瞥见铺子对面的巷口,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盯着他笑。

那小女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老周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对了,上周去拆迁的那户人家,墙上贴的全家福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孙女,据说早夭了,就埋在那片老坟地里。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叔叔,你家钥匙掉了吗?”

老周没敢回头,一路跑回车上,发动引擎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街上,两边的房子全是纸糊的,有的刷着红漆,有的贴着金箔,屋檐下挂着纸灯笼,烛火在风里晃,把纸墙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纸桌纸椅,还有纸扎的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街没有尽头,青石板路延伸到雾里,每一步踩上去都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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