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融那边伤者不少，医疗资源够不够？

不够就从省里调，巴州调不到就从星城调。

药品、器械、血浆，缺什么补什么，特事特办，不要走程序了。”

卫生厅的厅长在电话那头应了几声，易兴安没再多说，把电话挂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他把这些电话打完之后，拿起了桌上的专线电话。

这个电话，是直通省委那边的。

按程序，周宝鲲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事了，钱海波的电话比他快。

但程序是程序，规矩是规矩，他是省长，

这么大的事，不是周宝鲲知道了就行，他必须亲口向书记报告，

这是对省委的尊重，也是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应有的默契。

他拨了省委那边的号码，接通后说了一句“我找周书记”。电话转了进去。

“宝鲲书记，华融那边的事，你知道了？”

“刚接到报告。”

周宝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正在安排。”

易兴安握着电话，没有绕弯子，把刚才安排的几件事逐一说了。

派了副省长带工作组赶赴现场，省卫生厅和省安监局都已动员起来，

医疗资源正在统筹调配，事故调查工作也已同步启动。

周宝鲲听完，嗯了一声，

“好，省政府这边你抓紧。省里要尽快拿出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

电话挂了。易兴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搭在话筒上，没有马上拿开。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省长，安监局、交通厅、卫生厅、公安厅、监察厅的负责人都通知到了，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您随时可以过去。”

易兴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没泡开，没什么味。

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迈步出了办公室。

临海的经济盘子不能因为一场事故就乱了阵脚，但人命关天，

该停的停，该查的查，该追责的追责，这是政府的底线。

不是他有多强势，是他坐这个位置一天，就得扛一天的责任。

周宝鲲刚到会议室还没坐下来，便听陶晋在他身旁说道：

“书记，易省长那边刚才也发了通知，让相关厅局的人到他那边去开会。

您看，我们这边...”

周宝鲲接过便签本看了一眼，放下，没有马上回答。

按程序，这类事故的应急响应是以政府为主。

省长是第一责任人，负责具体指挥和调度。

省政府那边牵头，厅局过去参会，没有问题。

但省委这边，不能完全不出面——不是不信任省政府，

是这么大的事，必须有人在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做到信息对称，这是政治规矩。

省委和省政府之间不能有信息差。

特别是在周宝鲲刚到任不久的这个节骨眼上，

他这个省委书记，不能两眼一抹黑。

“谢少良在不在？”

周宝鲲问了一句。谢少良，省委秘书长，

负责省委日常运转协调，是省委的大管家。

他出面去省政府那边参会，既不越位，也不缺位——既能代表省委了解情况，

又不干预省政府的指挥调度。

而且谢少良这个人，分寸感拿捏得好，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他去，周宝鲲放心。

“谢秘书长在办公室，我马上通知他。”

陶晋转身出去后周宝鲲也缓缓起身往办公室走，

他上任还不到两个月，手里握着的是全省一盘棋，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

这是2003年岁末，临海给他的第一场大考。

下午四点不到，从省里来的两台考斯特停在了桔子口桥头。

参加完易兴安主持的会议后，

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屈迎胜便带人马不停蹄的往华融这边赶。

屈迎胜从车上下来没有停留，迈步往河床下面走。

跟在后面的有省安监局局长、省交通厅总工程师、

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省卫生厅医政处处长、

省监察厅执法监察室主任，还有几位专家和技术人员，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巴州市委书记钱海波、市长胡向远、华融县长刘育德已经在现场等着了。

屈迎胜和他们一一握手，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河床下面，碎石已经清理了大半。

几块较大的桥面还压在河床上，吊车正在试图吊起其中一块，

钢丝绳绷得紧紧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河谷里回荡。

屈迎胜走到垮塌的核心区域，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些碎裂的混凝土、散落的安全帽、被砸变形的施工设备，

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脚踩在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桥头，他把钱海波、胡向远、刘育德叫到一边，听他们汇报了现场情况。

他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两件事——伤员救治不能停，

善后安抚不能松，调查工作要同步展开，

省里派出的专家组明天一早就到。

钱海波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屈迎胜站在桥头，看着河床下面还在忙碌的救援人员，

看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被踩扁的安全帽，

翻过来看了看帽壳内侧的标签，放回原处，转身往考斯特走去。

车上还有人在等他。

安监、交通、公安、卫生、监察，各路人马要在这里分头行动，

有的去医院看望伤员，有的去县里查阅工程资料，有的去现场做技术勘查。

屈迎胜坐在车上没走，等各组人马出发之后，才吩咐司机开车。

考斯特缓缓驶离桔子口，往华融县城方向开去。

晚上七点，华融县委三楼大会议室的灯全亮了。

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茶杯倒扣着，烟灰缸换了好几次。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这里被临时设为“12·28”事故应急处置前线指挥部，

巴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各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在。

省里的屈迎胜副省长一行已经下榻宾馆休息，现场指挥权交到了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