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三天，他从文件上抬起头，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座机的话筒上，

停在那里，没有拿起来。他在想要不要拨那个电话，

拨了之后说什么——“李县长，你来了三天了，怎么还不来报到？”

还是说：“李县长，你那边工作理顺了没有，有空过来坐坐？”

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不合适。

他知道李南是省委大老板周宝鲲亲自点的将。

这个消息在巴州的干部圈子里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而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自然也有消息的渠道。

省里的一把手看好的人，他不敢乱来，也不能乱来。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太清楚什么叫“分寸”了。

他不是怕李南，是怕那个把李南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把手从话筒上拿开了，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他想起钱海波找他谈话时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注意班子团结，

支持县长工作，一起把华融的经济搞上去。”

他当时点头点了，心里也认了。

他能来华融当书记，是因为他稳得住局面。

稳得住的意思就是不要跟县长搞内斗，不要让人看笑话，

不要最后弄得收不了场，让别人来收。

他又把目光落回那幅“宁静致远”上，看了几秒，

低下了头，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章华镇前进巷往里走一百来米，

有一家本地人都极少知道的华融小火锅店，连个招牌都没有。

店不大，门脸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后面是个小院子，

搭了玻璃顶棚，摆着七八张桌子，还隔出两间小包厢。

包厢也是半敞的，竹帘半卷。

韩韵领着李南进了一间提前预定好的包间，

她坐在包厢靠里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这家店是小许带我来的，她家就住附近。

吃了几次后我发现这里的味道和食材比其他地方的要好，

所以我一个人也常来这里。”

李南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韩韵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本地老叶，不讲究，但解渴。

韩韵看着他倒茶、喝茶的整个过程，没有急着开口，

等到他把杯子放下，才说：

“你来了三天，感觉怎么样？”

“还在认门呢。”

李南说。韩韵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认门是对的，华融这个门，可不好进。”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把三个小火锅摆上桌，

锅底在酒精灯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第一个是华融最出名的头菜火锅，内含?蛋饺?，

寓意喜气、?肉丸?寓意团圆、

鱼糕、猪皮、木耳等丰富食材，汤底鲜香醇厚。

第二个是腊味小火锅，暗红色的腊肉片和腊排骨在油面上浮沉。

第三个是鳝鱼小火锅，汤色赤红，

辣味已经漫过来了，鳝鱼段和紫苏在锅中翻滚。

服务员放下碗碟退出去，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韩韵拿起筷子，在那个鳝鱼小火锅里夹了一块鳝鱼，

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没有被辣到皱眉。

她在华融待了两年多，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的辣度。

放下筷子，

“尝一下啊，我来这里都已经可以吃辣了。”

她说完，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透明的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刚才那股辣劲冲淡了几分。

李南拿起筷子，在那个腊味锅底里夹了一块腊肉，

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香带着烟熏味，

跟在汉川吃到的那些腊味不太一样，

华融的腊味更干，更硬，嚼起来有劲。

他把腊肉咽下去了：

“看来你的变化也不小啊！”

韩韵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椅背，

火锅的热气在她和对面的人之间交织出薄薄的雾，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翻一本她翻过很多遍的书。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些宣传上的事，但推行不下去。

不是方案不好，是县委常委会上，

我这个宣传部长的声音太小了。”

她手里的筷子在小火锅边缘停了一下，

“有些事不是我不做，是做了没人接，推不动。”

“组织部的老吴，五十多一点，

在这个位置坐了三年，四平八稳，不惹事，也不揽事。

用人上，他更倾向于让各方都能接受的选择，

或者说，谁都不想得罪。

我跟他提过几次想调整基层宣传力量的配置，他都以‘时机不成熟’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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