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宽的嘴唇动了动:
“县长,局里在编的...
确实还有一部分同志工作作风不够扎实,我回头一定加强管理。”
李南摆了摆手:
“你先坐。”
常宽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
腰板微微往前倾着,像被人抽走了一截脊梁骨,整个人比刚才矮了半寸。
李南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常局长,我今天来,不查岗,也不追究今天的事。
有几个情况想先了解一下。”
常宽的目光抬起来,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退去,
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等着接什么话。
“县里最近在谈的几家印染厂环评情况怎么样?”
李南问。常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南会问这个。
“县长,那几家印染厂目前还在前期洽谈阶段,
规模不算大,环保评估还在走程序。
招商局那边催得急,说春节前想把意向协议签下来。”
李南问:
“那几家企业,之前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办过厂?
有没有被处罚的记录?”
常宽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我这边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算全面。
您知道,有些企业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
换了地方注册,档案查起来需要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椅背方向蹭了蹭,
像是想在那层半旧的皮质上找一个能把自己藏进去的角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得更快了一点,目光不像刚才那样直接了。
李南看着他:
“常局长,我在汉川的时候,
有一条原则——高污染、低附加值的项目,一律不引进。
印染、造纸、化工,这类企业带来的污染,几十年都洗不干净。
华融有山有水,这些东西才是华融最大的本钱,
不是那几家印染厂带来的税收。”
常宽的手指停了下来:
“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准备暂停洽谈。
没有完成环保评估之前,所有新建项目一律不批。
尤其是印染、造纸、化工这三类,把门槛抬高。”
李南的语气没有变化,常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干环保多年,心里清楚有些小造纸厂、小印染厂是什么底子,
设备老旧、排污系统简陋、甚至没有正规的环评手续。
于是战战巍巍说道:
“县长,我马上把这几家企业的材料再核实一下。”
李南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常局长,今天的事翻篇了。
下周我让办公室排个时间,
你跟我去一趟石佛山工业园,实地看看。”
常宽站起来,把李南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直到一楼门口传来开关门的声响。
常宽站在走廊里,看着李南的方向,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几句话,
“暂停洽谈”“环保评估”“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这些字眼在他心里像一根根的针,
刺在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的账目上。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那几家印染厂的材料...你先别急着报上去。”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他回了一句“先放一放再说”,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门板合拢之后,
他像是才从一场还没理清的对话中真正落回地面,肩背往椅背里慢慢沉下去。
他坐在那里,把李南刚才那些话放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像一个人反复检查一把锁的簧片是否还能卡进槽口,
犹豫着要不要把它彻底拧紧。
给老赵打完电话,常宽转身走到窗前,又转身走回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钟表秒针在墙面上转动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
他走到桌边又停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指尖按着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
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老赵,是这事本身就不对。
李南今天来,不打招呼,不带人,
就一个人站在环保局大厅里等他。
不是为了查岗——查岗不用亲自跑到现场来。
也不是为了看那几家印染厂的材料——材料可以让人送过去。
他来,是想亲眼看看环保局是个什么状态,
是想让他知道,他这个县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人。
常宽又走回了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
那辆深绿色的猎豹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门卫室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白烟。
那些印染厂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李南说。
马老板那边打过招呼,说春节前先把意向协议签了,等过完年再走环评程序。
招商局那边催得紧,说这几家企业是今年招商任务的重头戏。
他夹在中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拖着。
他以为能拖到节后,拖到事情淡了,
拖到新的工作排上来,旧事就没人再翻出来看了。
但李南来了。他坐到办公桌后面,
拿起桌上那盆节节高看了看,又放下。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他端起来的时候花盆底座的积水晃了一下,
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没有擦。
他不知道李南今天来是偶然还是有备而来,但他说了“暂停洽谈”,
说了“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这句话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常宽站起来,又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书柜旁边,又从书柜旁边走回门口。
他走着走着,脑子里转着那些厂子的环评报告——有几家确实是过了的,
有几家的材料他还没有见到,有几家的设备已经运到了石佛山的仓库里,
像一群被卸了货的沉默的兽,在等着有人推上电闸。
他不知道李南会不会去查那些已经运进来的东西,
会不会去问那些半夜冒烟的烟囱白天为什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