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发的声音瞬间变了，像是换了一副嗓子：

“领导，打扰您了。

实在不好意思这个点打电话给您，

我这边确实遇到了一点棘手的事，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点头，

又像是在重新排列刚刚准备好的措辞顺序：

“新来的那个李县长要关停石佛山这边的几家厂子，理由是说环评不达标。

县环保局那边已经跟我们摊牌了，说三天之内就要拿出关停方案。

我们这边该走的程序都走过了，是合法合规的，

现在他一句话就要关停，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层委屈：

“领导，您也知道，我这个厂子开了好几年了，

工人也都是本地人，要是真停了，不光是我个人，

下面一帮人的生计都要出问题。

我听说李县长是从汉川调过来的，我们是做生意的，

心里确实没底，才想到麻烦您，看看上面能不能帮着协调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你先别急。

这个事，我了解了解。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裴大发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

像是在确认那个号码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通讯录里：

“行了，别人答应了。这事，有缓。”

付亚子第一个拍桌子：

“老裴，还是你有办法！

那个李南，他再硬，总不能连市领导的面子都不给吧？”

刘云接了一句：

“我就说嘛，市里又不是没人。

他李南再能耐，也是刚来，怎么可能一手遮天。”

任松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像是在借着那口茶把那层还没完全浮上来的担忧压回杯底。

裴大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陆大安只是一个秘书，秘书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分量，

但光是那个名字，已经够让他在这几个人面前挺起腰板了。

他端起了自己的茶杯，隔着一桌凉了大半的茶，把杯子举到半空中：

“来，先喝一口。

等上面的话到了，咱们再看看李南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几只茶杯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有人把半盏凉茶一饮而尽，像灌下一口事先备好的定心丸。

而电话那头的陆大安，挂了裴大发电话，

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并没有马上放下，像在确认对方确实已经挂断了。

他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通话记录的界面跳出来，

裴大发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新一行，像一颗还没落定的棋子，

正等着他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目光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裴大发是他认识的众多老板中的一个，而且是那种不入流的暴发户。

但是此人出手还是比较阔绰，所以陆大安觉得他的电话号码值得存着。

他给裴大发办过事——协调过环保检查的时间，

帮他把一份卡了半年的环评报告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次是一个乡镇干部要查他的厂子，

陆大安只打了一个电话，那个乡镇干部就不再提那件事了。

裴大发从那以后更听话了，电话里的语气比之前更恭敬一些。

当然，逢年过节送的礼金也越来越重。

尽管这样，但他这次不想动，因为李南。

这个名字他已经是不止一次听到了，

不管是在他们综合科的私下谈论中，还是从自己的老板口中。

这个前些日子从汉川空降过来的代理县长像个梦魇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家三十岁不到，已经是正处实职了，哪怕只是代理的。

但他陆大安三十出头，副处级，还只是常务副市长的秘书。

他觉得自己不该嫉妒，但他还是嫉妒了，

像一根针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坐到那个位置？

他凭什么？

他知道李南是省里的一把手点过将的，是省委书记周宝鲲亲自挑的人。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是在用那个节奏把自己重新稳住。

他知道自己在嫉妒，但他也知道——嫉妒没有用，

有用的是把手里的牌打好。

他不能上来就拿赵市长的名头去压李南，那是最蠢的做法。

赵卫国对他不错，但他心里清楚，

赵卫国对他不错的前提是他不捅娄子，不把火烧到赵卫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