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非刘备不能安此州!(第1/2页)
“父亲。“
陶商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陶谦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那株槐树,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
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浸了水的旧宣纸。
他想起曹操围城时,一个三十余岁的将领在城西最吃紧的那段城墙上,三日三夜没有下城。
那个将领叫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
——虽然世系已不可考,但这个身份做不得假。
他的祖父刘雄曾经做过县令,是举孝廉出身;
父亲刘弘早逝,但也曾任幽州小吏。
刘备在年少时飞鹰走狗,后与同宗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拜卢植为师。
其人耳廓宽大,一双手覆过膝盖,看起来有些异相。
他麾下那两人:
一个面如重枣,长髯垂胸,使一把青龙偃月刀;
一个豹头环眼,声若巨雷,使一杆丈八蛇矛。
城西那截城墙硬是没让曹军越过去一步。
曹军撤退之后,刘备并没有回公孙瓒那边,而是继续留在了小沛。
“父亲,陈登陈元龙先生来了。“
陶商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
陶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请进来。“
门被推开时,檐外的雨声一下子灌入室内。
陈登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珠才跨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儒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面容清瘦,目光沉静,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克制。
他走到榻前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使君。“
“元龙,坐。“
陶谦指了指榻前的席垫。
陈登依言坐下,将湿了的袍角整了整,目光落在陶谦脸上,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开口,室内的沉默弥漫开来,像雨中潮湿的空气。
“元龙,你今日来,不是只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罢?“
陈登微微欠身:
“使君明鉴。登今日前来,是想问使君一件事——“
“什么事?“
“使君若百年之后,徐州当托何人?“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陶谦的目光在陈登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
“元龙,你果然是陈珪的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元龙,你心里应该有个人选了罢?“
陈登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
“登以为,当是刘备刘玄德。“
陶谦叩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说看。“
陈登坐直了腰,语气平稳却字字有力:
“刘玄德此番随田楷来救徐州,麾下不过千余人,却在城西最险要处守了三十日不退。曹操数度强攻,都被他打了回去。”
“使君可以想见,此人善战。“
“其二,他善待百姓。驻兵小沛期间,不曾骚扰民户,反而开仓济民。他那点粮草本就不多,却还匀出三成给了城西逃难来的百姓。”
“他做这事时,没有四处宣扬,也不求人知。登派人去查过,属实。“
“其三,他出身虽低,却是汉室宗亲,且胸有大志。使君与他交谈过几次,想来也看得出……此人谈吐间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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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只有仁厚而缺乏决断,便不配做一州之主;可他既能守城杀敌,又能抚民安众,这便不是寻常人。“
“其四,最重要的是……“
陈登稍稍压低声音:
“他是外来的。不是徐州本地人。”
“使君应该清楚,若将徐州交给本地豪强,无论哪一家接任,其他几家都不会服气。”
“曹家不服糜家,糜家不服陈家,陈家不服曹家,几家人争来争去,最后只会便宜了外人。“
“可刘备不同。他在徐州无根无基,若接任徐州刺史,能依靠的只有本地豪族。他必须与我们共享权力……”
“这与曹操在兖州大权独揽、不肯分权给本地士族,是截然相反的。“
陈登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使君当年初到徐州时,不也是如此么?“
陶谦没有立刻接话,望着窗外那株被雨淋湿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陈登说得对。
他当年初到徐州时,也是一个“外来者“,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旧部。
他不得不依靠徐州本地豪族来支撑政务:
糜竺管钱粮,陈珪参机要,曹宏掌文书,王朗理刑名。
他以“外来者“的身份,在徐州豪族之间游走数年,才走出一条让各方勉强满意的路来。
刘备和他当年何其相似。
“元龙——“
“使君请讲。“
他偏头看向陈登,声音低而清晰:
“你回去之后,替我见一见糜子仲。告诉他——“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
陈登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起身,郑重拱手:
“登,谨记。使君好生歇息,登告退。“
陈登推门离去时,檐外的雨声再次涌入。
陶谦靠在榻背上,听着那连绵不绝的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雨势渐紧,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陶商站在门外,微微探进半个身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
“去吧。“陶谦没有睁眼,“让我静一静。“
门被轻轻合上。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陶谦的呼吸渐沉,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榻沿上,指尖微微蜷曲,仿佛还在握着什么——或许是刀柄,或许是笔管,或许什么也没有。
他在这座郡守府里住了六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府邸时的模样。
那时他腰佩长刀,大步跨过门槛,身后的甲胄哗啦作响。
这六年间,他在徐州做的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平了黄巾、治过水患、开过渠、减过赋税,也杀过不少反对他的人。
他重用过豪族,也打压过豪族,在宽与猛之间来回摇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少年时,在老家丹阳看过的一场雨。
也是这般绵密无尽,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走这么远的路,会做这么多的事,会在这乱世的漩涡中撑着一方水土。
窗外风声大作,将一树槐叶吹得翻飞如蝶。
陶谦的呼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不带一丝涟漪。
徐州刺史陶谦,薨于兴平元年,享年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