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熠从关押着楼常兴的房间离开之后，没有等裴重直接回了空林寺。
这些年来，那些想要复国的人大多数还是被裴重统领着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觉得复国越来越无望，心生气馁渐渐退了出去。
对于那些想要离开的人，裴重不曾阻止过，但要求他们即便离开了组织，也要守口如瓶，不许将复国组织之事告诉旁人。
要不说裴重是一个只有蛮力的武夫呢，对那些脱离组织的人就只是口头上要求，不曾有过其他的桎梏。
好在这些年也还算安稳，朝廷一直在追剿妄图光复楼国的人，但一直没有追查到裴重这些人。
三日之后，裴重再次来了空林寺。
他已经抓到了楼常兴的那几个心腹，得知了楼常兴这些年真的一直在给云熠下毒，妄图复国之后取而代之。
并且楼常兴的面容之所以会和以前有所不同，并不是戴了人.皮.面.具，而是因为当年毁了容，但被一位医术很好的大夫所治。
治好了之后，楼常兴恢复了常人模样，但却不是以前的模样，而这反倒是更加方便他的行动了。
“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分舵的舵主，过两日他们便会来到联络点，我会将楼常兴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们。”
裴重顿了顿，继续说道：“少主，你当真……当真不愿率领我们复国吗？”
“且先不论我是否是你们的少主，只说我带着你们复国，有几成的希望能够成功？”
裴重呼吸一滞，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云熠现在问的，也是他这么多年不愿意面对的。
尤其是每当有人退出组织之时，他的信心又会减少几分。
“即便侥幸成功了，那代价是什么？”
“是你们这些跟着我的人以命相搏，是所有中原百姓再次陷入战火当中。”
“百姓才过几年安生日子？你忍心看见他们再次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我和楼国那些贪图享乐，暴虐成性的先祖又有什么区别？”
裴重愣愣的看着云熠，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十年前他也曾娶妻生子。
他有一双八岁的双胞儿女，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从不曾和家人说他在干什么。
只想着有朝一日如果失败了，希望他们不被他牵连。
“楼国已经成为历史了，既然是历史，那就让它好好的待在历史长河中，不要让它再掀起水花儿，扰乱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民生。”
“少主……”
云熠定定的看着裴重，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我早出生十六年，如果我亲生父亲在刚被楼常兴害死的时候我已经长大成人，我可以替他杀了楼常兴报仇，替他披挂上阵收复河山。”
“可是时移世易，我晚出生了十六年。”
“康国皇帝在这十六年里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在整个中原重新开始了过去百年没有过的平静，这时候我也就不能再为了一己私利扰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楼国的覆灭，不在于楼常兴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哥哥楼常德，也不在康卢组建起义军奋起反抗。
早在百年前，楼国权势威慑到达顶峰之时，下坡路就已经开始走了。
那时楼国内有贤臣外有良将，朝野上下边疆内外，皆是一片和谐景象。
那时的楼国，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
在这样的情况下，楼国皇帝权势达到了最盛时刻。
而当所有权利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时，人的私心便开始作祟。
那时的皇帝，就已经不单纯只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为所欲为，完全听不进去任何的谏言。
没有了逆耳忠言，全部都是阿谀奉承，自然也就会出现重任奸佞误杀忠臣。
只经历了两代皇帝，楼国便已经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民间因为忠良的接连被害，已经是怨声载道了。
楼国的灭亡，是大势所趋。
诚然，楼常德不像他父亲祖父那般无道，可他的运气差了那么一点点，好不容易迁都后稍稍稳定了一些，还没有成功便被自己的亲生弟弟给毒害身亡。
也正是楼常德和他父亲祖父行事的不同，是真的有光复楼国的希望，这才让裴重等人念念不忘多年。
一心只想着云熠长大了，成为第二个楼常德，带着他们去做楼常德没有做完的事情。
裴重闭了闭眼睛，没有再劝说云熠。
“这些年，在等少主长大成人的同时，我等也一直都有做生意赚钱，想着日后用来招兵买马。”
“既然要将复国之事作废，属下想将那些银钱分与众人，少主以为如何？”
居然还有做生意赚钱，这倒是让云熠有些意外。
不过再一想也正常，想要生活总要有些营生，否则靠着渺无希望的‘复国大业’，是个人都得崩溃的。
“我不是你们少主，怎么分你们自己说了算就是，不用和我说。”
“不要再想着复仇，过好自己的余生。”
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少主早就不在了，如此才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重新开始生活。
裴重长舒了一口气，跪下朝着云熠重重磕了一个头，最后起身离去。
他磕这个头，是最后的道别。
告别云熠，也告别先帝楼常德，更是告别他已经不在了的故国。
离开空林寺，裴重站在树枝上，远远的看着前面的寺庙房屋。
还有更远处的大半个京城。
这里，曾经是楼国的京城，现在是康国的京城。
他知道，筹谋多年的复国大业，真的就要告罄了。
裴重以为，在‘复国大业’失败的时候，他会痛不欲生。
可现在，他好似并没有那么难过。
是因为‘复国大业’没有开始，也就谈不上失败吗？
还是因为，他在‘康国’生活了十六年，已经习惯了，甚至是接受了‘康国’的存在，所以不再想复国了吗？
裴重不知道。
等他死了之后，再到陛下和娘娘面前请罪。
但在那之前，他要像云熠所说的那样，好好的过自己下半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