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后院马匹的响鼻声、车夫的吆喝声、行李搬动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南烁站在客栈门口,背着手,看着伙计们将行李搬上马车。
他穿一身深灰色棉袍,外罩玄色马褂,头上戴了顶半旧的瓜皮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绅,只是背挺得太直,眼神太深,泄露了不同寻常的气度。
沈煜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走到南烁身边,躬身行礼。
“老爷,都收拾好了。辰时出发,晌午能到云浮县,在县里用午膳,傍晚前能到下个镇子落脚。”
南烁点点头,眼睛却望着柳树巷的方向。晨雾中,那条巷子显得格外幽深,巷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在挥手告别。
“那间药铺...今天不是开门了吗?”
沈煜的身体僵了僵。顺着南烁的目光看去,巷子深处,药铺的门关着,窗黑着。
“应该...有事关门了。大夫可能又回去歇息了。”
南烁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望了很久。
街上已经有行人走动,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走吧。”南烁终于转身,走向马车。
沈煜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沉重。
临上马车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柳树巷。巷子里,药铺的门依然关着。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南烁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软垫,闭上眼睛。
沈煜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睛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马车经过柳树巷口时,沈煜看见巷子深处,药铺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站在门内,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单薄,站得很直。那人就那样站着,目送马车驶过巷口,消失在街角。
沈煜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转过头看向南烁。
南烁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沈煜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马车驶出青石镇,上了官道。
路两旁是初春的田野,麦苗青青,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在晨光里闪着耀眼的光。
远处的山峦层叠,云雾缭绕,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沈煜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站在门内的身影——单薄,挺直,孤单。
“沈煜。”
“臣在。”
“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错过?”
沈煜的喉咙发紧。“太上皇为何这么说?”
“我错过忽略允堂他需要我的每一个时刻。等到我想弥补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了。等到我明白该怎么真的当他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已经不在了。”
南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这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对他跟对承瑾一样,如果我多听他说一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想有什么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去了。”
沈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上皇,十五殿下...他最后或许并不怨恨。”
南烁睁开眼盯着沈煜。“你说什么?”
“臣是说十五殿下走的时候,并不怨恨。清虚道长说,他最后很平静。”
南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盯着沈煜,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什么隐藏的真相。但沈煜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什么不对。
许久,南烁缓缓靠回软垫,重新闭上眼睛。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马车继续前行。
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春天的歌谣。
而在青石镇,允堂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斗笠已经摘下来了,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着他眼底翻涌压抑太久的情绪。
忍着没有去拿药服用,只是那样站着,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王婶抱着孩子从隔壁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安大夫,你站在门口做什么?风大,快进去吧。”
允堂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这就进去。”
“对了,早上那几位外乡人走了。听说是往南去了。”
“嗯。”
允堂转身走进药铺,关上门。
门闩插上,径直走到诊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医书,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动、模糊,最后变成一张张脸。
允堂激动的合上书,站起身,在铺子里来回踱步。
步子很凌乱,像困在笼子里的兽。走到药柜前,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翡翠葫芦,握在手里。
葫芦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
“没事...不要多想...”
话出口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允堂握着葫芦,走回诊桌后,重新坐下,将葫芦放在桌上让自己放松不要去想。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葫芦上,翠绿的光泽温润柔和,像春天的湖水,像儿时的梦。
他一直戴着,生死一线他选择“死”,他还是把它带出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允堂迅速将葫芦收进袖中,戴上斗笠,走到门边。“谁?”
“安大夫,是我,王婶。”门外传来妇人的声音。“孩子又有点烧,您给看看?”
允堂打开门。
王婶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孩子脸蛋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有些急促。
“快进来。”允堂侧身让开。
王婶抱着孩子进来,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允堂坐下,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动作熟练,声音平稳,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他开了方子,抓了药,叮嘱怎么煎服。王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门重新关上。
允堂站在门口,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转身走回铺子里,来到后院,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些。
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