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看出允堂此时的情绪不稳定,不想去刺激他,没再说话。
允堂没等到结尾的回话,一口闷气憋回在胸膛。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
破庙里一片黑暗,只有火堆一角的光亮。
允堂靠着墙壁坐着,眼睛望着火堆逐渐暗淡的光晕。
沈煜躺在对面的干草堆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那把弓和箭袋就放在沈煜手边,弓身是上好的紫杉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箭袋里还有三支羽箭,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允堂的眼睛盯着那支离他最近的箭。
箭杆笔直,箭簇在余烬的微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寒光。
他记得这支箭——就在几小时前,这支箭擦过黑衣人的手背,钉在树干上,救了他一命。
救命之恩。保护之情。
但允堂心里没有感激,只有不断翻涌的嫌恶和厌烦。
那厌恶不只是对沈煜,更是对自己——厌恶自己需要被救,厌恶自己明明恨这个人,却又靠这个人才能活下去。
不想再想下去,允堂闭上眼睛。
真是烦躁,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那毒……。”
还有什么隐情?
没说完的话像一把钩子,钩得允堂心烦意乱。
如果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那他这四年的恨算什么?他们给自己下的毒算什么?他选择的“死”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一场被人操控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允堂想到这些手指抠进身后的墙壁,指甲渗出血丝。
疼痛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脑子变得清醒了些。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突然冒出来。
杀了沈煜,杀了这个知道真相的却又耍他的帮凶,杀了这个看着他最狼狈样子的人。
这念头像毒草,在允堂心里疯长。
他睁开眼睛,看向沈煜。
沈煜依然背对着他,呼吸平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得很沉。
允堂的手慢慢移向身侧。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向沈煜的方向挪去。
一尺。两尺。
允堂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每一声都像在呐喊。
他没有停,咬紧了牙关,继续向前。
终于,指尖触到了箭袋的边缘。
皮革很凉,很粗糙。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了一支箭。
接着缓缓坐起身。
允堂膝盖跪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被屋外的滴水声掩盖了。
手中握着那支箭,箭簇朝前,箭尾抵在掌心。身体前倾,手臂后拉——
刺。
动作很快,很突然,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箭簇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刺向沈煜的后背。
就在箭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沈煜忽然动了。
不是躲闪,不是反抗,只是转过了身。
箭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很沉闷,像钝刀切进厚实的皮革。
允堂能感觉到箭杆上传来的阻力,能感觉到箭簇穿透衣物、刺入肌肉的触感,能感觉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箭杆,也浸湿了他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沈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很亮,很清醒,可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沈煜根本没有睡着。
他一直醒着,一直看着,看着允堂挣扎,看着允堂拿起箭,看着允堂刺向他。
但他没有躲,没有阻止,只是那样看着,等待着,等待着这支箭刺入自己的身体。
破庙里安静得可怕。
屋外的滴水声停了,火堆余烬的噼啪声也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而混乱,一个平稳而沉重。
允堂的手还握着那支箭。
箭杆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箭杆本身在抖,因为刺入了血肉,因为生命的脉搏在震动。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沈煜深蓝色的衣袍,在黑暗中晕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庙里潮湿的霉味和香灰的余烬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为什么..为什么不躲...”
沈煜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四年前,我递给你那张纸条,把你逼上了绝路。今天,你刺我一箭,我们...两清了。”
允堂的手一颤,差点松开箭杆,冷冷地笑了。
箭刺入的位置在右肩,不深,但也不浅。鲜血还在流,顺着箭杆滴下来,落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那你现在是在忏悔?”
“也许吧。”沈煜坐起身。他的动作牵扯到伤口,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只是那样坐直了,面对着允堂。
“允堂,现在你满意了吗?情绪发泄出来了吗?如果还没有...这里还有两支箭。”
他抬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箭袋。
允堂的呼吸急促起来。
抽回手,箭杆从沈煜的伤口里拔出,带出一股鲜血,溅在了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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