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南烁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张敬贤跪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额头触地。
他刚从山上回来,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他真这么说?”南烁嘶哑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回陛下,小殿下原话是...‘回来告诉您,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在黑风崖等您。”
良久,南烁缓缓站起身。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敬贤面前,俯身,伸手想扶起这位老臣。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指尖颤抖。
“他还...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南烁听此转身背对着张敬贤。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个在人前永远挺拔威严的帝王,此刻佝偻了下去。
张敬贤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他伺候这位主子二十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冷血无情,现如今却……。
“陛下,您不能去...”张敬贤膝行两步。“黑风崖地势险要,小殿下他...必有埋伏...”
“朕知道。可朕等了四年,找了四年。”
南烁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更衣。朕要独自去黑风崖。”
“陛下不可!”
“这是朕欠他的。”南烁看着张敬贤,眼神不容置疑。“以前朕纵容承瑾利用允堂...张敬贤,你说,朕不该去吗?”
张敬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该去。可这一去...
“陛下至少带些侍卫...”
“带侍卫做什么?”南烁笑了,那笑容苦涩至极。“让他看朕多么心虚,多么怕死?还是让朕当着他的面,亲自杀他一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
“这是父子之间的事。”南烁轻声说。“与他人无关。”
一个时辰后,南烁独自一人骑马出了行宫。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佩剑——那是他年轻时征战时用的剑,已经四年没出鞘了。
马蹄踏过雨后泥泞的山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袂,吹乱他的鬓发。南烁没有加速,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着。
黑风崖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崖顶那座破庙的轮廓,像一只蹲在崖边的秃鹫,等待着猎物。
南烁勒住马,抬头望去。
崖顶上,一个青色的身影立在庙前,背对着他,望向崖下的云海。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四年未见,南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允堂。
他的小儿子。
南烁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道边的树上。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一步一步,朝崖顶走去。
山路陡峭,雨后湿滑。
南烁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今年四十有三,年轻时战场留下的旧伤在阴雨天会发作,膝盖疼得厉害。
但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上崖顶。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允堂转过身来。
父子二人隔着三丈距离,在暮色中对视。
允堂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南烁,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南烁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这张脸。
清瘦,苍白,眉眼间有他母亲的影子,也有他父亲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孺慕看着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冰冷。
“我猜您在想,我为何主动出现。”
南烁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允堂,看着这个他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允堂向前走了两步,暮光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
“我发现了件有趣的事。”他说,眼睛盯着南烁。“我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蛊毒圣体。您能告诉我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南烁闭上了眼睛。
在允堂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秘密藏不住了。
可当儿子真的问出口,当那平静冰冷的语气刺进他耳中时,他还是心慌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是从他一岁那年,染了那场风寒开始的?告诉他,那些太医不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而是奉了他的密旨,在药里加了东西?告诉他,那十多年,他每次生病,每次用药,都是在淬炼这副身体,想让他百毒不侵,也让他...成为蛊毒最佳的容器?
南烁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允堂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暮色中散开。
“你这个父亲,从我儿时起,就一并算计起来了吧。怎么,以为出了南承瑾给我下毒这件事后,会没人再知道这件事?以为我会感激涕零,谢谢您让我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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