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夜比京城黑,黑得像泼了墨。没有万家灯火,没有夜市喧嚣,只有零零散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行宫在镇子西头,背靠着黑黢黢的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允堂正贴着墙根走。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貌似对这片地方已经很熟了一样。
行宫的守卫比想象中松。
或者说,是故意放松的。
允堂翻过院墙时,墙头的侍卫明明看见了他,却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继续巡逻。他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不正常。
允堂贴着墙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
南承瑾住的院子在行宫东侧,他知道路。
之前他来送过药,那时南承瑾在养伤,他扮成送药的小厮,在药里下了第一剂蛊引。
记忆涌来,连带着过去一幕幕的画面。允堂甩甩头,静下心。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他看见了沈煜。
沈煜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正在和一个侍卫说话。
允堂立刻隐进阴影里,屏住呼吸。
盯着沈煜的后背,感应着...什么也感应不到。
蛊虫的气息,消失了。
允堂的眉头皱得更紧。
噬心蛊的子蛊一旦入体,除非宿主死亡,否则绝不会消失。可沈煜体内干干净净,一丝蛊虫的气息都没有。
这不可能,除非...
有人解了蛊。
是谁?清远?听说那个隐居的神医来了这?
允堂知道这个人,南烁多年前布下的暗棋,医术高超,尤其擅长解毒。
如果是他,确实有可能。
允堂的眼神冷了下来。
朝周围那些巡逻的侍卫看去,看着他们看似松懈实则警惕的姿态,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一个等他来钻的局。
南烁知道他要来。
南承瑾也知道。所以他们放松了守卫,等他自投罗网。
允堂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他不再隐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径直朝南承瑾的屋子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煜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看见允堂时,他的脸色变了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但最终没有拔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允堂从自己身边走过,没有说话,没有阻拦。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允堂推开门。
南承瑾坐在桌边,正在泡茶。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松松地束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桌上摆着两个茶杯,看到这允堂确定了他早就知道了他要来。
“来了?”南承瑾抬起头,看了允堂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泡茶。“坐吧。茶刚沏好,是你以前爱喝的雨前龙井。”
允堂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南承瑾,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六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的怒火突然就窜了上来。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南承瑾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从你动手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父皇也知道。”
“所以你们解了蛊,设了这个局,等我自投罗网?”允堂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却没碰那杯茶。
南承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不是局。是...给你、给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允堂挑眉。“选择什么?选择怎么死?”
“选择要不要杀我。”南承瑾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允堂,我知道你怨也恨。恨父皇,恨我们这些兄弟。但你今天坐在这里,拿着刀,真的只想杀人吗?”
允堂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看着南承瑾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楚和疲惫,忽然觉得很烦躁。
“你总是这样。总是想当好人,却又临门一脚做坏人。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出了选择,早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南承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我在你那里回不了头了。但允堂,我想问你一句——”
他放下茶杯,盯着允堂的眼睛。
“杀了我毁了南朝,让父皇难过,你真的会开心吗?”
允堂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他一时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开心?他这辈子前面确实开心过,到了后面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
他好像...就不开心了。
“我或许并不需要开心。但要是你们跟我一样难受了我就需要了。”
南承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如果天下人杀人都开心,那这世上早就没人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欠自己的。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最后只剩下仇恨,什么都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