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的人被抬走后,药房里的氛围才放松下来。
十几个药童垂手站着,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不敢抬头。
陈太医坐在靠墙的方凳上,闭着眼,手里那串乌木念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急促的碎响。吴太医还站在水盆边,一遍遍搓手,盆里的水被染得已经浑了。
南承耀靠着墙,胃里那股翻搅的感觉还没退去,喉头泛着酸苦。按在墙上的手——青筋浮起,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一点褐色的药渣。
盯着那点药渣,他忽然觉得整间药房都脏。
“都散了。”
周院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槛外,一身墨绿色太医官服穿得笔挺,连袍角都没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袋比早晨更深了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药童们听着行了礼低着头快步散去。陈太医睁开眼,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院判摆摆手。
“陈太医辛苦,去歇着吧。吴太医也去。”
两位太医才退下。经过南承耀身边时,吴太医的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门被带上。
药房里只剩下周院判和南承耀两个人。还有满屋子的药材,满屋子的气味。
周院判慢慢走到长案前,低头看那包金盏菇,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朵,举到窗前光里,仔细端详。
淡金色的菌子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伞盖上的纹路细密如蛛网。
“王爷认得这个。”他忽然说。
不是问句。
南承耀的心跳漏了一拍,让自己呼吸平稳,尽量不带起伏。“学生只是觉得…颜色特别。”
“颜色特别。南疆湿热,瘴气弥漫,长出来的东西都带毒。金盏菇,当地人叫它‘鬼打伞’,说是夜里会发光,引迷路的人去采,采了就会中邪。”他转回身,将菌子放回纸包。“王爷相信这种说法么?”
南承耀的喉结滚动。“学生…不知。”
“老朽也不信。”周院判用软布擦了擦指尖。“山里人愚昧,看见解释不了的事,就往鬼神身上推。其实哪有什么鬼,都是毒。”到此停顿了下,目光落在南承耀脸上观察着。“有些毒入体,人会发疯,会胡言乱语,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中邪。所以医家说,病就是病,毒就是毒,别扯那些玄的。”
南承耀垂下眼。
“院判教诲,学生谨记。”
“那个侍卫。中的毒,发作太快。从倒地到断气,不到一炷香时间。这种烈性的东西,宫里不该有。”
边说边走到水盆边,舀起一瓢清水,慢慢冲洗双手。
水流哗哗,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刺耳。
“太医院管着宫里所有的药,所有的毒。每一味药材入库,都要登记造册;每一剂方子抓药,都要留底备查。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子。”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向南承耀。“王爷既然来了太医院上值,这些规矩,也得学。”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周院判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今日出了这样的事,王爷先回吧。明日再来。”
南承耀退出药房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他总觉得这人对自己有敌意。
廊下秋风更紧了,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发虚,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宫道拐角时,他忽然停下。
前面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袍子,玉冠束发,背对着他,正仰头看树上一窝枯黄的鸟巢。
南承耀想转身绕路,已经来不及了。
南承洲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十一弟这是从太医院回来?”
“大哥…。”南承耀嗓子发干。“是,正要回府。”
“听说太医院今日出了点事。”南承洲走过来,脚步很轻,袍角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个侍卫中毒死了。你也在场?”
消息传得真快,又或者说一开始在场就有人在等着传递消息。
南承耀心中思索。
“在场。我当时正在学诊脉。”
“哦?”南承洲在他面前站定。“那十一弟可看清了,那侍卫中的是什么毒?”
“弟弟医术粗浅,还看不出来。”南承耀垂下眼。“吴太医说是剧毒,发作极快。”
“剧毒。”南承洲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宫里哪来的剧毒呢?除非…”他向前凑近半分,压低声音。“有人带进来。”
南承耀的呼吸随着他的靠近停滞了一瞬。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南疆郎中?南疆那种蛮荒之地,最盛产的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毒物。之前在青石那边给五弟他们治病,用的药里,会不会就掺了这些东西?”
“大哥慎言!父皇带去的是正经郎中,用的都是对症的方子,绝不会——”
“别激动。”南承洲向后撤了半步,笑容加深。“哥哥只是猜测。毕竟太医院规矩森严,每一味药进出都有记录。只有外头带进来的东西,才查不到底细。”目光在南承耀脸上逡巡。“不过十一弟既然说他们清白,那哥哥就信你。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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