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沉的时候,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还亮着灯。
宅子很旧,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院墙很高,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瘦的手指在抓挠。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环锈得发绿,静静地垂着。
但门缝底下透出光。很弱的光,昏黄摇曳,是油灯。
院里没有树,只有一口枯井,井沿的石头上长满青苔。正房的门虚掩着,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张凳子,一个缺了角的柜子,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亮桌边坐着的人。
允堂。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裳,料子很普通,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额前。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手里捏着一只陶杯。杯里没有茶,也没有酒,就是空的。他的拇指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动作极慢,极稳。
桌上除了油灯,还放着一只铜盘。盘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扭曲的虫蛇。盘里盛着浅浅一层清水,水面上漂着三片枯叶——一片榆叶,一片槐叶,一片柳叶。叶子已经干透,蜷缩着,边缘焦黄。
允堂的眼睛盯着水面。
水面很静,映着油灯那点微弱的光。三片叶子静止不动,像三只死去的蛾子。
更鼓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四下。
允堂的手指停住了。
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很轻的涟漪,从盘子中心扩散开,撞到盘沿,又荡回来。三片叶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榆叶转了半圈,槐叶沉下去一点,柳叶漂到了盘边。
允堂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放下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停了片刻,缓缓点下去。
指尖触到水面。
涟漪更大了。三片叶子开始打转,越转越快,在水面上划出凌乱的轨迹。油灯的光映在水里,被搅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允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指尖在水里划动,很慢,画出一个个古怪的符号。水跟着他的指尖流动,形成小小的漩涡。叶子在漩涡里挣扎,榆叶终于沉了下去,沉到盘底,贴在那些符文上。
水面慢慢恢复平静。
允堂收回手,指尖还滴着水。他盯着盘子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刀刻的。
“失败了。”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屋里没有别人,他在自言自语。
但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五十来岁,驼背,瘸着一条腿,走路时左肩一高一低。他穿着件打补丁的短褂,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皮肤黝黑,皱纹纵横,像晒裂的树皮。
是巫骨。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扎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的。走到桌边,他把布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盘里的叶子沉了。”巫骨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榆叶沉底,主事败。槐叶半沉,主身困。柳叶漂边,主…”他顿了顿,看了眼允堂,“主生机未绝。”
允堂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水面:“人呢?”
“宫里传来的消息,丑时三刻,五皇子夜闯太医院库房,被皇后宫里的人当场拿住。”巫骨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腿疼,他咧了咧嘴,“关在柴房了。金盏菇撒了一地,沾着血,李公公正在收拾残局。”
“蠢货。”
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巫骨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允堂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里面映着那点摇晃的火苗。
“我让你看着他,不是让他去送死。”允堂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七日之期,还剩三天。他要的东西没拿到,人还陷进去了。巫骨,你说,该怎么办?”
巫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旱烟袋,想抽,看了眼允堂的脸色,又塞了回去。
“是…是属下失职。”他低下头,“但五皇子那边,也确是没办法。太医院盯得紧,六皇子又步步紧逼,他只能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允堂打断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笑容冷得没有温度,“他那不叫铤而走险,叫自投罗网。李公公是什么人?皇后宫里养了二十年的老狗,鼻子灵得很。五皇子那点心思,在他眼里跟写在脸上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谁家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鬼火。
“金盏菇毁了,线索断了。南承洲现在可以干干净净脱身,把一切推到五皇子头上——夜闯库房,偷盗禁药,私通南疆,意图不轨。”允堂背对着巫骨,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多好的罪名,一条比一条重。皇上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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