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1 / 1)

宫廷之殇 稚白i 1701 字 1个月前

平原渐渐抛在身后,眼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土路变成碎石路,坑坑洼洼,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巫骨在前面拽,毛驴在后面拱,折腾出一身汗,才把车拉出来。

允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辆板车。

草席还盖着,砖头还压着,淑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任这破车颠来倒去。

“换条路。”他说。

巫骨擦着汗,喘着粗气:“主子,换哪条?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条道。”

允堂没说话。他走到板车旁,弯腰,伸手,把淑妃从车上抱起来。

巫骨愣住了。

春莺也愣住了。

允堂抱着淑妃,白布裹着的人轻得吓人,十二天过去,皮肉消减,骨头发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他转身,朝路边走去。

路边有棵老榕树,树冠铺开十几丈,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帘子。榕树底下有块大青石,磨得光滑,是过路人歇脚的地方。

允堂把淑妃放在青石上,让她靠着树干。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巫骨。

“车不要了。”他说,“你牵驴,驮东西。她,我背。”

巫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春莺走过来,站在淑妃身边,低头看着她。

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双脚。那双脚很小,穿着绣鞋,绣鞋上沾满了泥,鞋尖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灰白的袜子。

她蹲下,伸手,轻轻把那两个破洞掩住。

允堂从包袱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他把淑妃重新抱起,放在薄被上,然后蹲下,把被子四角系拢,系成一个包袱。包袱两头留出长长的布带,他背过身,把布带挎在肩上,站起身。

淑妃贴着他的后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走吧。”他说。

巫骨牵着驴,驴背上驮着包袱,跟在后面。

春莺走在最后。

老榕树的影子把他们吞没,又吐出来。

第十八天,他们进了山。

山是南方的山,不高,却密。满山都是树,松树、杉树、榕树、樟树,挤挤挨挨,遮天蔽日。山路更窄了,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允堂走在最前头,背着淑妃,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石阶长满青苔,又湿又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布带勒进肩膀,勒出深深的红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包着淑妃的薄被。

春莺跟在后面,盯着他背上那个包袱,盯着包袱底下那双一动不动的脚。

那双脚上的绣鞋,又沾了新的泥。

第二十三天,雾气重了。

清晨醒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树在雾里变成模糊的影子,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看不见一只鸟。

巫骨生起火,烤了几个干饼子。春莺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她用力嚼,嚼得腮帮子发酸。

允堂坐在火边,没吃。

他看着雾,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树影,看着那些从雾里传来的、辨不清方向的鸟叫。

“快到了。”他说。

春莺停住咀嚼。

巫骨抬起头。

允堂站起身,走到一棵树前,伸手摸着树干。那是一棵樟树,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字,年深日久,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轮廓。

是一个“寨”字。

允堂的手抚过那个字,抚了很久。

“这是寨门的标记。”他的声音很轻,“以前进出寨子的人,都在这里刻字。我师父刻过,我刻过,你爹…”

他回头看了一眼春莺。

“也刻过。”

春莺走过来,站在那棵树前。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寨”字,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看着树皮上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印记。

她伸手,也摸了摸。

树皮粗糙,硌着掌心。

可她觉得,这粗糙里,有温度。

第二十五天,他们到了。

雾散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一地斑驳的光影。允堂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着前面。

春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片废墟。

焦黑的木头,坍塌的石墙,疯长的野草。废墟很大,蔓延到山脚,延伸到溪边,消失在树林深处。有几根烧成炭的柱子还立着,歪歪斜斜,像一个个垂死的人。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还有草木腐烂的气息。

允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巫骨站在他身后,也一动不动。

春莺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焦黑的木头,看着那些坍塌的石墙,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南疆。

她爹的故乡。

她的故乡。

允堂迈步,走进废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焦黑的碎屑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走过那些坍塌的石墙,走过那些烧成炭的柱子,走过那些被野草淹没的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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