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并没有因为敌国皇子被关押而少了一丝热闹。

林京洛在京城主街勒住缰绳，翻身轻巧落地，和过往的行人一样匆匆走着，却又像是不舍得走似的，从上官酒楼门前慢慢经过。

人头攒动，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仿佛惟也还在琴案前端坐，那些细丝入微的曲声，正为即将离开的林京洛送别。

仿佛上官芙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站在台后望着惟也。

仿佛上官爷孙俩还在那里打趣，上官老头不满女儿对他的所谓“囚禁”，上官星岭一边笑他，手上却不敢怠慢那件精心雕刻的小玩意儿。

林京洛总觉得，自从送走雪茶之后，眼角就老是痒痒的，很不舒服。

她用轻薄的衣袖随意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泪水，脚步却始终坚定，朝着她来到这个世界最终目标而前进。

宗人府狱前，她没有上前让官兵通报，而是在靠近街道的茶馆里坐了下来。她要在与许云慕交锋之前，把心里的话一遍遍排演好。

暮色渐渐降临。茶馆的棚檐遮住了她的上半身，霞光只落在三人的靴面上。也同时落在了一个从狱门缓缓走出来的人身上。

林京洛的目光触及那道身影。

那个依旧干练冷酷的男子，停在茶馆与府狱门之间的空地上。霞光披在他身上，像是一种可惜，夜晚马上就要来了，却偏要在最后一刻洒下这片光。终究是看不太清。

许云慕朝她走来。

林京洛也起身，迎着他走过去。

两个人暴露在霞光下，脸上都染了一层红。远远看着，倒像是许久未见、彼此激动得红了脸。

可许云慕一开口，那冰冷的话就把这一切浇灭了。

论冷酷，第一还属许云慕。林京洛在心里默默排了个序。

“你见不到他的。”

他不问她怎么提前回京，也不问她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答案显而易见。

阿尧是林京洛的朋友，而她几次三番为阿尧舍身犯险，如今自然是来救他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京洛这句话说出口，明明惹笑了许云慕，可他的眼底分明压着几分怒意。

许云慕逼近一步，独属于他身上那股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笑道：“我亲自查的案子，不可能出错，林京洛。”

“你也不该淌这趟浑水，也不该妄想救出他。”他顿了一下，“更不该提前回京。”

带着沙砾气息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夹杂着草木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清香。

林京洛袖中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换下那副方才着急而没有来得及伪装的锋利。眼底慢慢渗出一层湿润，她双手握住许云慕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的。”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最恳切的语气，最脆弱的样子，“我们大家一起那么长时间，你不了解他吗？”

许云慕仍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试图从林京洛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你和他不过半年交情。”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屡次为他不惜性命地去救他，我不懂。”

他轻轻抽出手臂，退开一步，淡淡道：“回去吧。”

林京洛的手臂失重般垂落下来。眼泪恰如其分地落下，又被她倔强地擦掉，像是生怕许云慕看见似的。

“那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她的声音有些哑了，“说不定他真的……”

“林京洛。”

许云慕打断了她。他抬起手臂，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很快，却很温柔。

他低声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别白费力气。”

林京洛迅速拉住他要收回的手，攥紧了，再次恳切地说：“世子，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明明上次我们还见着面、说着笑，如今……”

“我……”她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我就让狱卒陪着，在旁边看一眼。”

“求求你了，云慕。”

许云慕深深望了林京洛一眼。

到底还是带她进去了。

林京洛被领进狱中时，旁边的狱卒已被遣到外头。阿尧单独关着一间，身上虽然看不出受过酷刑的痕迹，却终究抵不过狱中的苦楚。

他头发散乱，颓然地坐在木床上，连脚步声都没有让他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林京洛拉着许云慕的手，已经变成了许云慕拉着林京洛。

“看一眼就走吧。”

听见声音，阿尧猛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他那一直压低的眉梢终于舒展开了一些，嗓音撕裂着喊出来：

“洛洛——”

他踉跄着站起身，冲到板壁前，开始哭了起来。

林京洛想要冲上前去，身子却被许云慕紧紧拽住。她挣不开，只能隔着板壁对阿尧说：“你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没有，洛洛。”阿尧的声音发着抖，“我只是去了趟水禧乐楼听曲，就被许大哥抓来了。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洛洛，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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