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压力(1 / 1)

正当徐学武陷入沉思之际,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名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这名民警脸色发青,手里攥着对讲机,显然不是来汇报什么好消息的。

他径直走到徐学武身边,弯下腰凑向徐学武的耳边,准备耳语几句。

徐学武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挡了一下。

“直接说吧,这里没外人。”

“徐组长,外围封控的卡点刚按住一个人。”

“是从金渡村里跑出来的,他直接找到我们,说要投案。”

“他说……杜江河让他给您带句话。”

徐学武眯了眯眼睛,看来杜江河已经坐不住了,已经准备把手里的底牌露给他看了。

对方找来传话的人大概率是杜江河的亲信,放在古代相当于是死士。

而杜江河不惜耗费一个亲信来给警方传话,说明他已经准备走到最后一步了。

李建军摸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杜江河还有心思传话?”

“这孙子说什么?”

民警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徐学武,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手里有TNT,他想见您一面。”

“啪。”

李建军手里刚擦燃的火柴掉在了桌面上。

TNT这三个英文字母,在警察眼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一般的刑事案件顶多是涉枪,几把仿五四或者自制的土铳,这就已经是很有威胁的案件了。

农村的案子偶尔会碰到炸药,那也多半是村民私自截留的硝铵炸药,用来炸鱼或者开山,威力有限。

但TNT不同,这可是烈性炸药。

会议室里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李建军叼在嘴里的烟忘了点。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个报信的民警身上,随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徐学武。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秒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震惊、怀疑、凝重,到最后后全部汇聚成了忌惮。

可以参考一下沙瑞金听说赵同伟手里有狙击步枪时脸上的表情。

杜江河手里到底有没有TNT?

有多少?

这是不是他在穷途末路时放出的烟雾弹?

这个问题没人敢赌。

刑侦工作讲究证据,但在面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胁时,第一原则是底线思维。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必须按照百分之百的真实性来应对。

爆炸对于警方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金渡村往北不到五公里,就是平江钢铁厂的厂区。

几万名职工连同家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生活区。

在这个国企改革的关键时期,钢铁厂哪怕出一起生产事故都会挑拨他们敏感的神经。

如果金渡村这个毒窝真的发生了一场人为制造的剧烈爆炸……

冲击波会摧毁周围的民房,爆炸引发的火灾极有可能蔓延。

如果炸药当量足够大,甚至会影响到钢铁厂的高炉和煤气管道。

到那个时候,这就不再是一起省厅督办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震惊全国的灾难。

这种后果,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包括徐学武在内都承担不起。

实质性的压力像一堵水泥墙,朝着众人倾倒下来。

徐学武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这种紧张的表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随即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甚至比刚才还要放松几分。

徐学武干了二十多年警察。从八十年代初的严打,到九十年代打击车匪路霸,他是一步一步从基层踩着血水和泥水走上来的。

他指挥过上万名武警和公安进行大规模的武装清查,也面对过持微冲负隅顽抗的悍匪。

徐学武伸手从桌上摸过李建军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都怎么了?”徐学武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人,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把你们镇住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给你们讲个事。那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还在市局刑警队。”

“当时第一次让我主办一个杀人案,涉及到跨省追捕。”

“我当时的队长让我写一份经费申请,我就在办公室里算啊,这钱到最后是越算越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在听他讲。

“最后算出来多少?三万多块钱。”

徐学武自嘲地笑了一声,“三万多块钱,我拿着那张纸自己都不敢看,手直哆嗦。”

“我跑到市局办公楼,局领导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讨论这个案子。”

“我就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徐学武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外,腿肚子都转筋。”

“我就想这要是领导批不了,这案子不就砸在我手里了?”

“那三万块钱压在我头顶上,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当时那个心情啊,跟现在差不多,总觉得这道坎是迈不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现在想想算个什么事?”

“后来三十万的预算我也花过,三百万的预算我也花过。”

“就目前金渡村这个案子的花销,我都不敢和你们说,说出来都怕吓死你们哈哈。”

这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甚至在目前的语境下显得有些生硬。

虽然笑得很勉强,但屋里的空气确实流动了起来。

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被徐学武这几句粗糙的宽慰驱散了不少。

徐学武的从容对于现在的民警来说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众人看着徐学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情绪渐渐从对恐惧中抽离。

顶着这种几乎要命的压力做事,是干刑侦的必修课。

这门课,在警校的课堂上没人教,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在烂尾楼里跟持刀歹徒对峙过,在荒山野岭里挖过高度腐败的尸体,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摩擦过,才能长出这根强韧的神经。

在座的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干力量。

加入这个专案组的第一天,大家对可能面临的危险也都有心理准备。

只是谁也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直接从抓捕毒贩跳跃到了排爆危机。

徐学武没有给大家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他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恢复了严肃。

命令开始密集地下达。

“建军,通知武警支队。一中队二中队原地待命,排爆组立刻带设备上来。”

徐学武语速很快,“联系消防,让他们调两台水罐车过来,嗯...保险一点,再加一台泡沫车吧,在村外一公里处隐蔽待命。”

“把医疗救护组也提上来。”

李建军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快步走到窗边开始呼叫。

“老任通知外围,让狙击手找好制高点,目标只要出现在视线里就立刻锁定。”

“但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另外昨天后半夜抓进来的人,把他们提出来就地突审!”

徐学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别问毒品的事了,那都是后话。”

“就问炸药!问杜江河平时把这玩意藏在哪?到底是不是TNT?有多少当量?”

“告诉他们,这不是坦白从宽的事,现在是防范重大公共安全事故。

“谁要是敢隐瞒不报,将来村子炸了,全算在他们头上!”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领命行动起来。

徐学武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制服下摆,情绪变得稳定起来。

他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民警。

“那个跑出来传话的人在哪?”徐学武问。

“在楼下警车里扣着。”

“走。”

徐学武绕出课桌,“我倒要见见这个人。杜江河点名要见我,我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筹码。”

众人都知道徐学武要干什么。

两军对垒,主将要往前压了。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组长。”

徐学武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

江源从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徐学武,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徐组长,如果您要去见这个传话人,并且准备见杜江河的话……我希望能跟您一起去。”

这句话一出,刚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李建军猛地转过身,连对讲机都顾不上关,大步跨了过来。

“江源,你胡扯什么?”李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严厉得近乎呵斥。

这是李建军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江源要去的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吗?”

李建军盯着江源,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源脸上了,“杜江河现在就是个疯子!”

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杜江河现在可不是电影里的反派,会说一堆废话然后才决定引爆,给主角团留下充足的时间排除万难。

他可能累了烦了,或者达到目的了直接选择引爆。

李建军越说越激动,他甚至伸出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

作为一线带队的大队长,李建军这边是没法再接受有人牺牲的,更何况是江源。

他无法接受在局势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还要把江源这种技术骨干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如果今天非要死人,那也应该是他李建军,而不是江源。

江源没有退缩,也没有反驳李建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愤怒的李建军,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徐学武。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游走。

李建军甚至还想再开口阻拦。

“好。”

徐学武突然开口,只有一个字。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答应借给同事一根火柴。

李建军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徐学武:“徐组……”

“你去准备一下。”徐学武没有理会李建军的震惊,对江源交代道。

他没有问江源为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仿佛他早就已经知道江源的答案了,

李建军看着徐学武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江源。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空着的椅子,咣当一声闷响,回荡在乌烟瘴气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