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熊熊燃起,冤魂们像奈河上惨白的浪涛,带着比惊雷还猛烈、比狼嗥还凄厉的怨音,向孟婆扑来。
孟婆已经很久未曾踏足阳间的蒿里山了。
她没料到,大琉王朝到如今,蒿里山的冤魂们,竟这般戾气冲天。
激荡又诡谲的冲击,令孟婆头一回感到,自己今夜,没有地府其他鬼僚相助,或许定不住这些冤魂。
干脆把秦姑娘,直接掳走吧!
但孟婆又陷入短暂的犹豫。
秦姑娘还阳,只有一次机会,若今日被带下黄泉,她便永世回不到阳间。
孟婆到底是敬佩秦勉的忠义顽强的,因而愧疚于自己为了帮助故人,不得不断了秦勉见到义母秦芳的最后机会。
这份愧疚,令已然从云百里口中得知秦勉往事的孟婆,希望留住秦勉剩下的六年阳寿。
至少还能和那位谢大人,略续情缘,聊胜于无。
孟婆如此短暂地晃神间,秦勉立刻觉察出软鞭有松动。
下一息,她已拔下头上金簪。
金玉通行阴阳。
此刻回归鬼魂之影的秦勉,腰间已无谢思恒送她防身的匕首,只有尖锐的金簪,或可一用。
拜喜欢唠嗑的云百里所赐,秦勉知晓孟婆身上的密门。
孟婆、黑白无常这样的地府官吏身上,都有密门。
若密门遭遇侵袭,虽不会像阳间的凡人那样迎来“死亡”,却会战力大减。
孟婆的密门,在她的左肩。
此刻,秦勉借着束缚略松,咬牙蓄力,一跃而起,金簪直插孟婆左肩。
中了!
“臭丫头你!”孟婆低呼一声,抬起右臂要去抓秦勉的头发,却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软鞭捆住秦勉双腿的部分,也松了。
秦勉重获自由,翻身上马,正要捞起黄狗,往前奔逃,却听周遭的冤魂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呼。
秦勉回头,不由大骇,只见冤魂们如琉璃碎裂,原本成型的躯体,散作纸片羽毛般,往奈河上空飞扬。
孟婆的急怒转为冷笑:“丫头,看看你干的好事。“
“为何会如此?”秦勉厉声喝问。
孟婆道:“我方才镇住它们,法力也自密门而出,现在你伤了我,它们身上的法术就成了收不住的洪水。这里不是地府,它们还没过真正的黄泉,若在这里魂飞魄散,就和你一样,再也入不了轮回了。丫头,你若可怜它们,就拔出金簪。”
孟婆说完,紫火逼人的眼睛,盯着秦勉。
她在赌,赌秦勉的心性本色。
为了赌赢,孟婆又补充道:“丫头啊,我来截你,确实是为了帮故人,但我与你交底,鲁府的王爷会死,你义母却不会。秦芳她,会成为天上的将星,这不比让她在人世间,卷入你们那些个君君臣臣之间的脏水,淹个半死不活,好多了吗?秦姑娘,你今日所为,是在毁她的青云路。”
孟婆一句句,一字字,声如魔音,萦绕着秦勉。
秦勉不信孟婆。
或者说,就算孟婆所言,不是全然的谎话,那么,在秦勉想来,走不走青云路的,难道不该由秦芳自己决定吗?
这些天地间的鬼神,有什么资格,去决定秦芳的命运,还美其名曰“青云路”!
但冤魂们呼号阵阵,又正像她扎向孟婆一样,扎着她秦勉的命门。
冤魂们为了救她脱险而来,她怎能坐视冤魂们因自己的制敌招数,而魂魄尽碎、再无轮回为人的可能?
秦勉终究还是一咬牙,拔出了孟婆左肩的金簪。
孟婆周身快要熄灭的紫光,瞬间又如烈火重燃,蓬勃亮起。
光芒中窜出的鞭绳,再次像火舌般,卷住了秦勉。
与此同时,奈河上空哀声渐渐止,冤魂碎片重又各各聚拢,拼回囫囵的人形。
冤魂们元神散碎过一次,重聚之后,念力大弱。
孟婆得以作法,将他们定在紫光笼中。
孟婆走回秦勉身边坐下:“丫头,你累了,累了小半年了。你睡一觉吧。一觉睡醒,我指给你看天上那颗将星。你还有六年阳寿,足够和你的情郎,好好过一阵快活日子。”
秦勉没有面露不甘与忿恨。
既然再次受缚,且孟婆看起来没有至她于死地的本意,也没有表现得讳莫如深,那她就先把原委再问得清楚些。
秦勉抬头看向孟婆:“孟大人,你襄助的那位故旧,是神是鬼?为何我义母成为将星,它就能事成?”
孟婆叹口气,说道:“丫头,你知道二十八星宿吗?”
“知道。”
“你现在看天上,看到那三颗小小的亮星排成一线的星宿了吗?”
秦勉目光投向冬夜的天穹。
如在北地军中无数次暗夜潜行、仰望星空确定方位时一样,她很熟练地,就找到了孟婆所说的星宿。
秦勉淡淡道:“那是参宿,参水猿。所以呢?”
“它是假的,”孟婆嘴角划过嘲讽,“包括你在内的人间苍生,看到的,是假的参水猿。等明早,天快亮时,它从西方落下后,东南方升起的商星,也就是心宿,心月狐,那也是假的。都是天庭骗你们的。真的参、商二宿,在凡间。”
这个说法,令秦勉大吃一惊,却也在遽然之间,猜到了什么。
“你的故友,就是参水猿和心月狐吧?”
孟婆眼中的紫火一闪:“秦丫头,你的脑子确实转得挺快。不过,准确说来,我的故旧,只是心月狐。我与她的交情,在分封天地与阴间的神鬼官职时,就结下了。千万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两个安分守己的臣子。心月狐在东方的青龙内,做她的星官,扼守龙腰,我在地府的奈何桥头,给亡魂端一碗汤,让它们忘掉一切,安心上路。直到三十年前,阎君自天庭谒见神君们回来,告诉我们这些地府小官,心月狐和参水猿,因为彼此生情,奏告玉帝却被斥责,参水猿私自离开了西方白虎的参宿,来到心月狐的星宿中,与她相会。二宿都被削去星君的神职,黜落人间,封冻于紫薇大帝在昆仑山中的冰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