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晚，风很大。

白静姝被人搀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是高耸的红墙，墙头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穿着一身旗装，踩着花盆底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倒。

扶她的老妈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白静姝看到了很多太监和宫女。

他们低头垂目，安静得像幽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

没有人多看白静姝一眼，仿佛一切漠不关己。

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座紫禁城里，她什么都不是。

没有人会帮她。

没有人敢帮她！

在这里，一个人的命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碎了。

忽然，脑子里闪过了一张脸——林默。

白静姝想起了他笑的样子，想起了他说话时慢悠悠的调子，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困在这红墙里头吧。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白静姝苦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很厉害，比一般人厉害得多。

可是……

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狱警啊。

就算武功再高，就算一个人能打十个、打二十个……

可这宫墙里头是另一重天，是连风都穿不透的地方。

他进不来，也没办法把她带出去。

当然，她并不是怪他。

她只是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那可笑的矜持而端着架子呢？

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

如果早点把第一次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那么现在，就算被推进这座牢笼里，她心里好歹还揣着一件不后悔的事。

不至于像此刻这样，两手空空地站在悬崖边上，连个念想都抓不住。

不过，即便如此，白静姝也不会让那个杀父仇人玷污自己的清白。

死也不会！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旗装。

灯影里，那些繁复的刺绣一明一暗地闪着光。

缠枝莲花纹密密匝匝地铺满了衣襟，乍一看华丽，看久了却像无数条蛇缠在身上。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磨利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白静姝脑子里又浮起林默的脸。

他站在街边冲她招手的样子，他递给她糖葫芦时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样子，他说“小心点”时嗓子里带着的那一点点沙哑。

眼眶猛地一热。

风灌进眼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可惜了。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一起逛街了。

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看他冲着自己笑了。

白静姝拼命忍住，牙关咬得咯吱响，喉头滚了两滚，把那股泪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些人的面前哭。

在这些人跟前掉眼泪，就像在狼群面前流血，只会让他们知道你的软弱。

白静姝不想给这些人看她的笑话，不想让那些冷漠的宫女太监们心里说一句“瞧，又一个哭的”。

她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

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打在脸上，生疼。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座花园，脚下的宫道换成了青石砖，砖缝里填着细细的白灰。

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行人终于在乾西五所中的一处寝殿前停下来。

殿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门口立着两个年轻太监，穿着青色袍子，腰板挺得笔直。

见到领路的老太监来了，二人又连忙弓下腰去，声音压得又低又紧。

“刘爷。”

老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嗯”了一声。

“刘爷，皇上和唐大师都在里头等着呢！”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说道。

老太监点点头，转身对白静姝道：“姑娘，请吧。”

白静姝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内心的颤动，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殿内烛火通明。

紫檀木的家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正中的暖阁里摆着一张黄梨木大床，床上铺着明黄色的被褥，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

白静姝的目光从那张床上飞快地移开，落在暖阁左侧的一把太师椅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

不，不是坐，更像是瘫着。

他的身体陷在厚厚的坐垫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虚弱至极。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镶满了宝石的朝冠。

可这些华丽的衣饰和他的气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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