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长夜(1 / 1)

马车在欧利蒂斯庄园的大门前停下时,东方的天际刚露出一线灰白。

夜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晨光已经从地平线的边缘渗了出来,像是有人在那头点燃了一盏极远的灯。

庄园的哥特式尖塔在灰白色的天幕中显出清晰的轮廓,覆满积雪的屋顶反射着微弱的、冷冽的光。

铁门上的积雪比他们离开时厚了许多。

门轴在推动时发出尖锐的、像鸟鸣一样的声响,惊起了栖息在院墙上的几只乌鸦。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庄园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更高的尖塔上,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群归来的人。

第一辆马车驶进了大门。

弗洛伦斯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链。

她把马车停在主楼门口,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

坐了太长时间,血液有些不流通。

她站了几秒,等腿上的知觉恢复,然后转身掀开车厢的帘子。

车厢里,噩梦闭着眼睛靠在角落里。

他的手依然握着那根手杖,杖尖点在地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两道暗红色的、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痕迹,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大衣的下摆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玻璃,有几处被撕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衬衫上暗红色的血渍。

他没有睡着。

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瞳孔在快速转动。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梦境和现实在他的意识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边是真的。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

手指在距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碰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路上,他一直不敢。

以至于他没有去帮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他怕这一碰,噩梦会睁开眼睛,用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看着他,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他更怕这一碰,噩梦没有睁开眼睛。

诺顿从后面的马车上走下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丈量地面还有多远的距离。

他走到马车旁边,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噩梦,又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

然后伸手,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噩梦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冷。

他的体温比正常体温低了很多,低到诺顿隔着自己的大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气。

弗雷德里克慢慢从马车上挪下来,感激地看了一眼诺顿。

诺顿也回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主楼走去。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不是跑步,是一种“我知道该去哪里、也知道怎么走、我不需要犹豫”的快。

弗雷德里克跟在后面。

他的腿也在发软,膝盖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都会微微颤抖,像是随时会折下去。

但他没有停下来,没有扶墙,没有让任何人扶他。

他只是走着,踩着诺顿的脚印,踩在那些被军靴压实了的雪上,一步一步地走。

主楼的门开着。

门厅里的烛台还亮着,烛泪在铜质的托盘上积了厚厚一层,有几滴从边缘溢出来,滴在地板上,凝固成乳白色的、泪珠一样的形状。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

卢基诺站在门厅里。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毛开衫,头发乱蓬蓬的,一副眼镜歪在鼻梁上。

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连自己是怎么穿的衣服都不太记得。

但他看见诺顿怀里那个人的时候,他整个人醒了。

“放沙发上。”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一台被启动了紧急程序的机器,所有的犹豫和停顿都被自动跳过了。

他转身去拿医疗箱,打开箱盖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滑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打开。

很冷。

门厅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壁炉里的那点余温根本暖不了这么大的空间。

诺顿把噩梦放在沙发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全世界只剩这一件的瓷器。

噩梦的头靠在扶手上,褐色的头发——不,深紫色——散落在深色的绒布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布料。

他的手还握着那根手杖,诺顿试着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掰不开。

握得太紧了,像是手杖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松开了就会飘走。

卢基诺蹲在沙发旁边,把听诊器塞进耳朵里,金属探头贴上噩梦的胸口。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是“确认了最坏的猜想”的蹙。

心跳太快,体温太低,血压不稳定,呼吸浅而急促。

这不完全是因为受伤,大部分来源于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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