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韩德山已经快步走到乌骓身旁。
手掌顺着马颈一路摸到前胸，又弯下腰，挨着看了四条腿。
蹄腕、筋腱、关节，全摸了一遍。
确认没有磕碰别扭，才把宽厚的手掌贴到马背上，沿着马鞍两侧慢慢按捏过去。
乌骓偏过脑袋，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
韩德山抬手在它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伤着筋骨，气也还匀。”
说着直起身，看向李向阳，脸色严肃下来，
“向阳，乌骓到底才刚搭鞍子没多久。你在马背上带着这么沉的刀左右换力，它的腰背也吃劲。”
“往后这种危险把式，少练。”
李向阳这次答应得很干脆，
“知道了，韩叔。”
韩德山盯了他两眼。
“记住就行。”
“马交给我。我牵它去后头慢慢走两圈，把气散匀。你忙你的。”
“行，劳烦韩叔了。”
韩德山牵着乌骓往外走。
苏云霞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快步冲到儿子跟前。
先把李向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胳膊没事。
腿也没事。
人好端端站着。
下一刻，她抬手就在儿子后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个小兔崽子，你提前说一声能咋的？！”
“骑那么快，手里还拿着那么沉一把刀，我连气都不敢喘！”
李向阳被她拍得往前让了半步，忍不住咧了下嘴，
“妈，我又不是头一回骑马。”
“那是骑马的事吗？”
苏云霞瞪着他，
“你是头一回骑着马去砍树！”
“树都倒了，我不也好好的？”
“树倒不倒，跟你摔不摔下来是一回事？”
苏云霞越说越后怕。
到底舍不得真下重手，只能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捏了两下。
李向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妈，怪我。”
“下回动这种手以前，我提前跟你说。”
苏云霞眼睛一瞪。
“还有下回？”
“没了。”
“你最好记住！”
苏云霞嘴里还在念叨着，手却已经抬起来，替李向阳拍掉肩头和袖子上沾着的木屑。
晚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钻了过来。
一把抱住李向阳的大腿，仰着小脸，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大舅，你刚才跟电视里演的的一样！”
李向阳低头看她，问道：“哪个电视，谁骑马砍树？”
“我没看过呀。”晚晚回答得理直气壮，
“等电视里放了，我不就看过了！”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全笑了起来。
李向阳伸手揉乱她头顶的小辫。
“就你会说。”
晚晚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扭头还冲小石榴和乐乐显摆。
“我大舅一刀就。。。”
李雪赶紧从后面拽她。
“行了行了，刚才都看见了，用不着你再讲一遍。”
“可他们没站我这么近嘛。”
“你还近？刚才差点把我胳膊挣掉。”
晚晚立刻不吭声了。
李希传一直站在郑明生旁边。
脸上没多少笑意，可背比平日里挺得更直些。
等周围的笑声慢慢落下，他才背起手，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枯杨，又看向李向阳。
“向阳，这次像回事了。”
苏二强还蹲在树桩旁边研究木茬。
一听这话，扭头笑着说道：
“老爷子，这还只是像回事？”
“向阳要是再厉害点，您是不是还得嫌他没把树砍平整？”
李希传瞥了他一眼，“你懂啥，会抡刀不算本事。”
老人下巴朝那截断树扬了扬，“啥时候该出，啥时候能收得住，那才叫真本事。”
苏二强张了张嘴，愣是没话说。
最后只能重新低头抠树皮。
郑明生站在一旁哼了一声，
“他要真是只会用死力气，我早把刀收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又忍不住往李向阳那边看。
没人再说那把刀是不是空心，也没人再问刚才那棵树到底枯了多少年。
吕小青站在人群侧面。
手里的采访本半天没翻页。
她原本列了不少问题。
安置点怎么建。
野生动物怎么管。
李向阳平时怎么带人干活。
甚至连他和屯里其他年轻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的关系，她都准备慢慢往下问。
可刚才这一整段拍下来，再低头看纸面上那些条条框框，忽然就显得轻松了不少。
十八岁的年轻人。
单手把三十六斤的螭龙刀立在晨光下。
又在空地上完整走了一趟春秋刀。
紧接着提刀上马。
人、马、刀一路配合。
最后借着马势，把脸盆粗的一截枯杨一刀放倒。
光这几段画面，已经比她事先想好的不少问话更有东西。
已经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期！
吕小青哪怕心里对李向阳有意见，这个时候也是相当高兴！转过头问道：
“刚才砍树那一下，拍清楚没有？”
摄像师还盯着取景器，闻言重重点了下头，“清楚。人、马、刀都在，树从挨刀到倒下来也全拍进去了。”
吕小青又问：“旁边人的反应呢？”
“带到了一圈。”
“行。”
吕小青低下头，在采访本空白的位置重新记了两行。
摄像机这会已经从倒下的枯树上慢慢移开。
镜头扫过围观的人群。
苏云霞还抓着李向阳的胳膊，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着。
脸上的后怕还没完全退。
可旁边有人一说起刚才那一刀，她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神气又会冒出来。
晚晚更不用说。
抱着大舅的腿不撒手。
不管谁从旁边经过，她都要仰着脸告诉一句：
“刚才骑大黑马的，是我大舅。”
李雪在旁边听得头疼。
“差不多得了，谁不认识你大舅？”
“秀水屯的人就有不认识的。”
“那也用不着你见一个说一个。”
晚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安静了一小会。
等又有个秀水屯送鱼的汉子从跟前经过，小丫头立刻转过头。
“叔，我跟你说。。。”
李雪一把把她嘴捂住。
周围又是一阵笑。
更远一些的平地上，齐春静抱着小草，没有往人堆里凑。
小草还太小。
刚才大树砸倒的时候，只是被那声响惊得在襁褓里缩了缩。
这会四周重新热闹起来，她也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从薄被里挣出来，正好抓住齐春静胸前的一颗黑纽扣。
杨小雨就站在旁边。
看见扣子边缘有些毛，怕划到孩子嫩手，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把小草的手指从扣眼边上拨开。
指尖刚碰上去，小草的小手忽然一合。
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
杨小雨动作顿住了。
那只小手太小。
软软的，也没多少力气。
可她就这么僵在原地，好一会都没把手抽回来。
小草抓住以后似乎很满意，又往怀里收了收。
杨小雨低着头，一声没出。
齐春静也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软。
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臂悄悄动了动，把怀里的襁褓往杨小雨那边送近了点。
杨小雨轻轻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抬头。
两个人谁都没看摄像机。
扛着机器的摄像师也没有出声。
镜头只在那只抓着手指的小手上停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