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井下旧人(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3272 字 3天前

第一百七十七章井下旧人(第1/2页)

回到九灯殿时,天边已经泛白。

程峤一路都在打瞌睡,骑到城门口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姜小禾拿马鞭柄戳了他一下,他猛地坐直,第一反应却是去摸刀。

“敌人?”

“地。”

“地怎么了?”

“快被你脸砸坏了。”

程峤确认不是敌袭,又闭上眼:“赔。”

“拿什么赔?”

“命。”

“你那条命我嫌旧。”

钱掌柜在后头打了个哈欠:“你俩能不能等天亮再拌?我年纪大,听着头疼。”

谢听雪没参与。

她肩上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一角,进殿后也没先找姜小禾,只径直走到那口竖井边。

井下很安静。

三十六枚铜牌贴着井壁,在晨光照不到的地方泛着暗色。最下面那一格仍旧空着,浅浅的手印像有人刚按过。

陆临渊蹲下,敲了三慢两快。

下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

程峤睁开一只眼:“不会死了吧?”

井下立刻传来声音。

“你死我都不死。”

程峤彻底醒了:“耳朵挺灵。”

“你嗓门大。”

老人声音比昨夜清楚一点,带着很重的沙哑。

陆临渊把雁回城找到的铜板递给顾长庚,用绳系好,慢慢放下去。

绳子下到七丈以后停了。

下面传来金属轻碰的声音。

很久,老人才开口。

“你们救回一座。”

“青石没回来。”陆临渊说。

“当然回不来。”

程峤皱眉:“你说话非得这么招人烦?”

“实话通常不讨喜。”

谢听雪问:“骨中二声,是什么?”

井里沉默了一会儿。

“下来一个。”

陆临渊刚起身,谢听雪已经把剑系紧。

“我去。”

“你肩膀——”

“还能用。”

陆临渊看她一眼:“他说一个。”

谢听雪也看他:“所以?”

“我下。”

“理由。”

“他要讲骨里的东西,我看得见。”

谢听雪没再争,只把自己的短匕递给他。

“井窄。长剑碍事。”

陆临渊接过匕首。

“你不是说旧伤?”

“借你的时候算旧伤,还的时候算利息。”

他笑了一下,系上绳索往下滑。

井比想象中深。

前十丈还是石壁,再往下便开始出现木梁。那些梁不是支井用的,全刻着看不懂的旧朝字,层层交错,像一架埋进地下的巨大算盘。

三十六枚铜牌的背面都连着一根细线。

不是绳。

是发黑的金丝。

它们一路往下,汇在井底。

陆临渊落地时,靴底踩进浅水。

水只到脚踝,却冷得像冰。

井底有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个瘦得过分的老人。

白发很长,胡子却剪得极短,身上穿的不是道袍,也不是旧朝官服,只是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矿工褂子。右脚踝上扣着一圈黑铁,铁链没有锁在墙上,而是直接伸进水底。

最扎眼的是他的手。

十根手指,指腹全是老茧。

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陆临渊看了一眼。

老人立刻把手缩回袖中:“别乱认亲。”

“没认。”

“你眼神已经认了。”

陆临渊没解释,把铜板递过去。

老人看完,冷笑一声:“这一句倒还活着。”

“谁删的后半句?”

“想让死人永远替他干活的人。”

“天司?”

老人没有回答,只抬眼看他胸前的照骨镜。

“照一下。”

“照你?”

“照水。”

陆临渊低头。

井底的水很浑,什么都看不清。

照骨镜亮起后,水里却慢慢浮出两种光。

一种灰白,沉在底下,断断续续。

另一种金黄,像细针,死死扎进灰白里面。

陆临渊蹲下。

“这就是二声?”

“你用眼睛看,当然只有两种光。”老人拿起身边一截旧铁管,在石上轻轻敲了一下,“用耳朵。”

当。

井壁里传回很多回声。

最先回来的一道很沉。

紧跟着却有一道更尖的响声,几乎贴着第一道尾音追上来。

“前面那声,是骨头自己留下的。”老人说,“人临死前怕什么、想什么、放不下什么,骨头会记一点。后面那声,是后来钉进去的。”

“金字。”

“叫它什么都行。”老人把铁管扔给他,“麻烦的是,两样东西缠久了。你一刀下去,砍得痛快,死人的那一点东西也跟着碎。”

陆临渊握住铁管。

“怎么分?”

老人没有直接答。

上方忽然落下来一个小竹篮。

篮子晃晃悠悠,差点撞在陆临渊头上。里面是一碗盖着木片的热粥,旁边塞了两块咸菜,还有一团重新卷好的布带。

姜小禾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老头,活着没有?”

老人抬头:“本来活着,被你喊得少半条命。”

“那还剩半条,够吃粥。”

“我不饿。”

“谁问你了。”

老人嘴角抽了一下。

陆临渊把竹篮取下来,摸了摸碗沿,还热。

“吃吧。”

“你也管?”

“我只管一件事。”陆临渊把碗递过去,“你死了,谁告诉我后半句?”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接过碗。

第一口吃得很慢。

第二口快了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井下旧人(第2/2页)

第三口时,他忽然停住。

“咸菜谁切的?”

“姜小禾吧。”

“切太厚。”

井口上立刻传来一句:“爱吃不吃!”

老人竟低声笑了。

那笑声很短,落在这口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井里,显得有些陌生。

陆临渊这才注意到,老人身边堆着很多空陶碗。新旧都有。有人一直往下送吃的。只不过井底太暗,那些碗像一圈沉默的石头。

“谁给你送?”

“守殿的人。”

“他们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

“那为什么送?”

老人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把碗放回竹篮。

“很多年前有个守门的下来修井,见我没死。后来他老了,告诉徒弟。徒弟又告诉徒弟。”

“就这么一直送?”

“嗯。”

“没人问?”

“问过。”

“你怎么答?”

老人看着水面:“我说,我在等一件该还回去的东西。”

陆临渊没有追问。

老人反倒抬眼:“现在学会不问了?”

“问了你也不说。”

“有长进。”

他伸手敲了三下。

第一下重。

第二下轻。

第三下停得很久。

“死人若还记得自己是谁,他会回你。”

“若不回?”

“那就是散干净了。”

“九具帝尸都还有旧念。”

老人抬眼:“你确定?”

陆临渊想起谢衡眼底那一线灰。

“至少有一个。”

“一个就够试。”

上方突然传来谢听雪的声音。

“陆临渊。”

很短。

语气却不对。

他抬头:“怎么?”

“井壁在亮。”

老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把灯灭了。”

陆临渊一掌扫过去。

油灯熄灭的同时,三十六根金丝全部亮起。

井里像突然落下三十六条细细的金蛇。

第一根从上方刺下来,目标不是陆临渊,是老人脚上的黑铁。

老人抓起铁管横挡。

铛!

火星贴着他脸炸开。

第二根绕过铁管,直扎他喉咙。

陆临渊横身切入,谢听雪的短匕贴着金丝往外一拨。匕首没有刃口直接硬碰,而是用护手卡住细线,借它下刺的力往井壁一带。

金丝擦过石壁,瞬间削下一片石屑。

“这东西一直在这?”陆临渊问。

“以前只听话。”老人后退半步,“你们把字砍疼了,它们来灭口。”

第三、第四根同时落下。

井底太窄,躲不开。

陆临渊左脚踩住井壁突出的石角,身体几乎横起来,让第一根从胸前擦过;右手匕首反挑,卡住第二根。金丝猛收,他手腕被扯得一下撞在井壁上,旧伤立刻发麻。

上面雷光一闪。

顾长庚的雷丝垂下来,准确缠住那根金线。

“别硬拽!”陆临渊喊。

“知道。”

顾长庚没有拔,而是把雷丝绕井梁一圈,借木梁转向,把金丝往侧边压。

谢听雪随后从井口探出半身,长剑刺入石缝。

她右肩不能压重,只用左手转腕。剑身一点点拧过去,像给那条金线套上一个活结。

程峤在上面急得骂:“你们倒是说我干什么!”

姜小禾:“闭嘴。”

“又闭?”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掉下来砸死他们。”

井下老人竟笑了一声。

“这姑娘说得对。”

程峤:“老头,你哪边的?”

“活人这边。”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陆临渊胸口一震。

不是因为好听。

是照骨镜突然照见,那三十六根金丝并不是从井底往上长。

它们的另一头,全在九灯殿。

准确地说,全扎在九具帝尸胸前的金字上。

“你在这里压着它们。”

老人没否认。

“多久?”

“记不清。”

“为什么不出去?”

老人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黑铁。

“我一走,空的那一格就有人坐。”

陆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上方。

第三十七格。

“谁坐?”

老人又不说了。

金丝忽然同时绷紧。

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响。

“先活过这一下再问。”

陆临渊把短匕反握,照骨镜贴在掌心。

这一次他不再看金丝本身。

他去看那两道声音交叠的位置。

灰白的那一道很慢,金色总抢在它前面半步。

每次金线发力,都会先压住灰光。

“它怕旧念先开口。”

老人抬头。

陆临渊忽然明白了。

“所以不是我们替死人把字砍掉。”

“那要谁砍?”

“他自己。”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铁管扔到水里。

“还不算笨。”

井壁上的金光在这一刻全部退去。

像是远处有人忽然收了手。

老人弯腰,从水底摸出一颗锈得发黑的铃铛,递给陆临渊。

铃铛很小,里面没有铃舌。

“拿去。”

“做什么?”

“死人听不见你说话时,敲骨给他听。”

陆临渊接过。

老人重新靠回石壁。

“记住,先问他是谁。”

“再问什么?”

老人闭上眼。

“问他还想不想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