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集团主楼,一百六十六层。
寿宴会场里,音乐声很轻。
一队拉小提琴的乐手站在会场西边,曲子挑得很稳,不喧宾夺主,也不至于冷场。侍应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来回穿,银盘上的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脆响。
陆玄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没喝。
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金色的液面映着会场头顶的灯,也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落地窗外,是广深夜色。
一百六十六层的高度,足以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纵横交错的高架像一根根发亮的血管,车流无声奔行,江面把霓虹拖成碎金,远处几栋大楼的广告幕墙还在轮番闪烁,像一张张巨大的脸,在夜里冷冷注视着这栋楼。
站在这里的人,举杯之间,能决定很多东西。
一个合同给谁,一条线开到哪,一笔钱流向何处,一句话落下去,可能就是下面无数人的一年生计。
所以今晚,来的从来不只是贺寿的客人。
明面上,是寿宴。
暗地里,是看牌。
会场四角,几个黑西装男人站位极稳,耳后别着微型通讯器,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各个出入口。电梯口那边甚至比寻常宴会多了两道人墙,礼貌,克制,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欢迎客人的姿态,那是防人乱动的架势。
龙炎护符的感应,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来了。
先是刺痛。
再是挤压。
接着,是情绪。
怒,恨,疼,不甘,最后是那股让人心口发堵的崩塌感,一股一股,从护符那头传过来,隔着很远,还是硬生生撞进了他的识海。
那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
更像是有人把一颗心活活掰开,让里面最软的地方暴露在刀口底下,再一寸一寸压碎。
陆玄从胖子被带进那间办公室开始,就知道那边出事了。
而且出的,不会是小事。
若只是争吵,护符不会烫成这样。若只是威胁,情绪里不会混进那种近乎灭顶的塌陷。那是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一直死死抱着的东西,突然被踩碎,才会生出来的绝望。
他没动。
不是看不见。
也不是来不及。
是他压着自己,没动。
原因很简单。
胖子这个人,太软。
对家人软,对旧情软,对“自己家人不会真害自己”这件事,更软。
百里景不捅这一刀,百里辛不撕开这层皮,胖子一辈子都断不干净。等他缓过来了,等事情过去了,他还是会心存侥幸,还是会回头,还是会觉得“总有一点情分还在”。
这东西不断,他就永远站不起来。
陆玄明白这个道理。
他太明白了。
有些人,不是没能力,是心里总留着门。
门没关死,风就会一直往里灌。别人替他把门砸上,他记住的是疼,不是风从哪来。只有他自己看着那扇门被最亲的人亲手踹塌,他才会知道,原来屋里从来就没有人要替他挡风。
这一步,只能他自己走。
所以他没去拦。
他甚至还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找理由。
撑过去。
让胖子自己亲眼看清。
亲手斩断,比别人替他斩,效果更狠,也更彻底。
只是,
真等那股疼和崩塌顺着龙炎护符一点点传过来时,陆玄还是觉得烦。
不是烦胖子。
是烦自己。
烦自己明明能插手,却站在这场寿宴里,端着一杯酒,什么都没做。
烦自己明知道这一步是必须的,还是在那股情绪传来的时候,生出了想把这栋楼直接掀了的冲动。
他很少会有这种情绪。
更多时候,他做决定,向来干净。
值不值,做不做,该不该,分得很清。
可今晚,护符那头每传来一次震颤,他心里那根线就绷紧一分。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在他的耐性上一点点来回拉。
他把酒杯微微攥紧,指尖发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杯身上,留下一圈极淡的雾痕。
片刻后,护符那头的情绪忽然沉下去了一截。
不是消失。
是像一场暴雨砸到最狠的时候,骤然静了半秒。
那半秒,比先前任何一次刺痛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陆玄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疼。
是疼过之后,一个人心里的某样东西,开始彻底冷下去。
旁边,曹渊压着声音开口。
“胖子还没到。”
“嗯。”陆玄应了一声。
曹渊的目光已经朝会场几个出入口扫了不下七八次。
他最烦这种场合。
衣香鬓影,满屋子假笑,人人都在说体面话,偏偏话里藏着刀,眼神里带着秤。要不是今天这事跟胖子扯上关系,他宁可去荒郊野外砍三天神秘,也不愿意在这地方多站一分钟。
“电梯口那边换了两拨人。”他低声道,“安保不对劲。”
安卿鱼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会场里轻轻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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