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还飘着灰。
会场已经塌得不成样,桌椅翻倒,墙皮大片掉落,碎石和玻璃铺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烟尘和血味。
烟从断梁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被夜风一卷,飘过那片狼藉,飘过倒了一地的人影,最后在残破的吊灯下散开。
吊灯只剩半边还挂着,钢丝吱呀作响,灯泡早碎得干净,只剩玻璃碴在风里一晃一晃。
会场原本的灯也熄了。
只剩外面巷子口几盏残着电的路灯,把这片废墟照得灰白灰白。
四周静得过分。
百里星倒在不远处,胸口的位置已经塌了下去,眼睛还睁着,脸上的那股狠劲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一层死气。
血从他身下慢慢淌出来,在碎石缝里聚成一小滩,又被空气里的尘土慢慢盖住。
死人就是死人。
哪怕生前再风光,再难缠,到了这一步,也不过是和地上那截断梁一样的东西,没什么分别。
陆玄站在原地,垂着眼,掌心里托着虚天鼎。
小鼎不大,通体古朴,鼎身上几道细纹在血光里若隐若现。
它轻轻一震。
一团极淡的光从百里星的尸体里被抽了出来。
那团光不大,颜色很杂,里面混着几缕血色,也混着一点偏冷的青光,刚一离体,还在轻轻挣。
像是不甘。
像是不肯就这么散。
陆玄抬手一按。
虚天鼎的鼎口直接把那团光收了进去。
下一秒,鼎身上亮起一道细线,紧跟着,那道细线顺着他的手腕没入体内。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里散开。
不是很炸,也不冲,走得很稳,带着几分阴冷,也带着几分精细。
陆玄闭上眼,顺着这股力量在体内过了一遍,指尖轻轻动了动。
经脉里有一处旧伤,是早些日子在姑苏留下的暗伤,他自己都没太上心,这会儿被这缕陌生气劲一带,反倒消了大半。
更妙的是,这股劲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丝薄薄的余韵。
那是百里星生前修炼的路子,方向、节奏、呼吸的轻重,全都隐隐摆在那里。
像一本被翻开的小本子。
他没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试。
只是自己静静感受了一圈。
这股东西进了身子以后,跟他原本的力量并不冲,反而很快贴了上去,像是被虚天鼎先揉碎了,再一点点塞进来,服得很快。
陆玄睁开眼,低声给了两个字。
“不错。”
这两个字很轻,是他在心里压了好一会儿才放出来的。
虚天鼎这一手,他原本只是猜。
今天试过了。
成了。
旁边几个人全看着他。
百里胖胖一屁股坐在断掉的半张桌子旁,头发乱着,眼睛却还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左青已经先走了过来。
左青身上的风衣被石灰蹭白了一大片,左肩也受了伤,血从衣料里慢慢往外渗。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站到陆玄面前的时候,先沉默了几秒。
紧跟着,他抬手,拍了拍陆玄的肩。
力道不重。
这一下拍下去,周围几个人都愣了。
左青这人平时什么样,大家都清楚。
守夜人高层,脾气硬,眼光更高,轻易不夸人,更别说主动去拍谁的肩。
可现在,他看着陆玄,脸上那股原本压着的冷意已经没了,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压不住的赞许。
“在我认识的守夜人里,你是第二个敢这么干的人。”
曹渊抹了把刀上的血,抬头看他。
“第二个?”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也望了过去。
“第一个是谁?”
左青嘴角动了动。
“叶梵总司令。”
这话一落,场上安静了半拍。
百里胖胖眨了眨眼,连坐姿都正了点。
曹渊看陆玄的目光明显变了。
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陆玄侧后方的迦蓝,都抬起头,多看了左青一眼。
叶梵这个名字,在守夜人里分量太重了。
那是真正立在塔顶的人。
传闻他一人压过北境三月,传闻他一刀斩过位列禁物使顶端的两位老怪物,传闻他从来不带队,谁都跟不上他的步子。
光是这些传闻,就够压住一整代年轻人。
能被左青拿来和叶梵摆在一起说,哪怕只说了一个“第二”,这句话本身已经够狠了。
安卿鱼靠在倒塌的石柱边,忽然笑了一声。
“第二个?”
他看着陆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平。
“我看不止。”
“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会有一天,他会站到叶梵那个位置。”
安卿鱼顿了顿,又自己改口。
“说错了。”
“不是下一个叶梵。”
“是下一个守夜人总司令。”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更重。
风从破墙口灌进来,卷着灰尘打在几个人的脸上,没人去拂。
陆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是随手把虚天鼎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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