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大门口。

中午放学的钟声刚响过，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学校大门。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在巷子里回荡。

棒梗站在学校对面的槐树下，手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在等人。

没过多久，杨伟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他书包背得歪歪扭扭的，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路过的自行车撞到。

梗哥！杨伟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

棒梗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怎么这么慢？

老师拖堂了。语文课多讲了十分钟。

行了。走吧。棒梗转身往胡同深处走。

杨伟小跑着跟上。

两个人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棒梗翻身爬了过去，杨伟在他的帮助下也翻了过去。

矮墙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地。菜地中间有一个土坯搭的矮棚子，以前是看菜人住的。

二柱子、小胖墩和另外三个孩子已经在棚子里等着了。

看到棒梗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梗哥！

棒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到棚子最里面，在一个木头箱子上坐下。箱子上铺了一块旧军大衣，是他从家里偷出来的。

说吧。这两天有什么消息？

二柱子第一个开口。梗哥，我昨天在我爸的抽屉里看到一封信。是工会发的，说下个月要开职工代表大会。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信上说这次大会要讨论厂长的考核问题。好像有人写了举报信，告杨厂长管理不善。

棒梗眼睛亮了一下。

举报信？谁写的？

不知道。信上没说。我爸看完就锁抽屉里了。

棒梗点了点头。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了。

还有呢？

小胖墩举手。梗哥，我妈昨天跟我大姨在家里说话。说厂里最近来了一批新设备，是从国外进口的。特别贵。我妈说好几百万呢。

什么设备？

不知道。我妈说是保密的，不让她们车间的人碰。

棒梗的脑子转得很快。

新设备。保密的。从国外进口的。

这和之前杨伟说的那个美商生意有没有关系？

他看向杨伟。你爸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杨伟想了想，我爸这几天特别忙。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半夜接电话，说话的声音特别小。我妈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名？或者什么地名？

杨伟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看到我就不说话了。我觉得他……他好像在防着我。

棒梗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杨兴国开始防着自己的儿子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杨兴国已经意识到杨伟在有意无意地泄露家里的信息。

这不是好兆头。

如果杨兴国切断了杨伟的信息来源，那自己就少了一个窗口。

得想个办法。

棒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杨伟你别再跟你爸套话了。

杨伟一脸不解。为什么？

你爸已经警觉了。你再去问东问西的他会起疑心。到时候不光你完蛋，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杨伟吓了一跳，那……那怎么办？

换个人。棒梗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瘦高个男孩，铁柱，你过来。

瘦高个男孩站了起来。他叫赵铁柱，是轧钢厂保卫科赵副科长的儿子。

你爸在保卫科对吧？

他平时在家说不说厂里的事儿？

赵铁柱想了想，有时候说。我妈不让他说，他就不说了。偶尔喝了酒会说两句。

棒梗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盯紧你爸。他在家说了什么话，不管跟谁说的，你都给我记住。第二天来这儿告诉我。能做到吗？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

棒梗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拍在箱子上。

这是这个月的零花钱。每个月都有。

赵铁柱看着那两毛钱，点了点头。

棒梗满意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撒在箱子上，都吃吧。今天开会到此为止。记住各自的任务。二柱子盯着你爸那边的信。小胖墩继续打听那批新设备的事。铁柱盯你爸。杨伟……

杨伟紧张地直起身子。梗哥。

你的任务是和你爸搞好关系。别套话，别问事儿。就是正常的父子相处。你爸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给你什么你就接着。别露出任何破绽。

明白了。

散了吧。

孩子们鱼贯而出，翻过矮墙各回各家。

棚子里只剩下棒梗一个人。

他坐在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是先生给他的。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都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暗语，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下了几行字。

举报信新设备杨防子。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揣回口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该起风了。

棒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翻过矮墙走了。

他得去一趟死胡同。

先生那边有人在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