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的时候棒梗已经把书包收好了。

他走出教室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赵铁柱从里面跑出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跑得歪歪扭扭的。

梗哥！等等我！

棒梗没回头。往学校后门走。赵铁柱小跑着跟上来。

两个人出了后门沿着田埂往后山走。路上遇到了二柱子和小胖墩。

今天不开会。棒梗说。我带铁柱去练弹弓。你们自己玩去。

二柱子和小胖墩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棒梗带着赵铁柱爬上了后山的斜坡。坡顶有一片杂树林。树林边上有几块大石头。

棒梗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弹弓。

赵铁柱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盯着弹弓看。

这把弹弓是棒梗花大价钱买的。精钢弓架。牛筋皮兜。手柄上缠着麻线防滑。比寻常孩子用树杈做的弹弓强了十倍不止。

来。你先试试。棒梗把弹弓递给他。

赵铁柱接过去。手有点抖。第一次摸这么好的弹弓。

看到那棵树没有？最矮的那棵。树干上有个疤。打那个。

赵铁柱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夹在皮兜里。拉开。皮筋绷到最紧。

手一松。

石子飞出去了。偏了老远。连树都没碰着。

太偏了。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挠头。

棒梗没有笑话他。

弹弓这东西有窍门的。你刚才拉的时候手腕歪了。手腕得正。跟胳膊一条线。皮兜拉到耳朵旁边。左眼闭上右眼瞄。三点一线——皮兜、弓架顶、目标。

棒梗从他手里拿回弹弓做了个示范。没有真打。比了个姿势。

看到没？手腕直的。不能弯。

赵铁柱认真地看。

棒梗把弹弓还给他。再来。

赵铁柱又拉了一发。这次近了。石子打在树干旁边的泥地上崩起了一小撮土。

好多了。再来。

赵铁柱一连打了十几发。最后三发有两发上靶了。虽然没打到树疤的位置但至少砸在了树干上。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梗哥！我打中了！

不错。比你第一次强多了。棒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分给他一半。歇会儿。吃点东西。

两个孩子坐在石头上嚼花生。秋天的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凉飕飕的。

赵铁柱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梗哥你弹弓是跟谁学的？打得那么准。

自己练的。没人教。练了大半年了。每天打一百发。

一百发？赵铁柱吐了口花生皮。那得练多久啊。

功夫是磨出来的。急不得。

赵铁柱点头。

棒梗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开口。

铁柱。你爸最近忙不忙？

忙。天天加班。我妈都说他比厂长还忙。好几天没着家了。

保卫科最近有大事？

赵铁柱想了想。我不太清楚。听我妈跟我爸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嘴。好像是上面派人来厂里查什么东西。我爸得陪着。

上面派人来查东西。

棒梗的手停了一下。花生壳捏在指尖没有丢掉。

派的什么人？

不知道。我爸不跟我说这些。我妈也就是抱怨了一句说你爸天天不回家来的时候还黑着脸。

棒梗把花生壳弹掉。

上面派人来轧钢厂。赵副科长负责陪同。天天加班。黑着脸。

这条消息有份量。

是谁派来的？查什么？

赵铁柱肯定不知道更多了。他听到的就是他妈吵架的时候带出来的那一嘴。

得从别的地方印证。

你爸加班的时候你妈也得等着吗？

我妈不等。我妈九点多就睡了。有时候我爸半夜回来的。我听见门响过。

半夜回来？那得多晚？

十一二点吧。有一次我醒了。听到我爸在客厅打电话。说什么明天接着来什么的。

棒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你爸打电话的声音大吗？你能听清说什么吗？

赵铁柱摇头。听不太清。我爸打电话声音小。我就是听到一两句。

那行。以后要是再听到你爸说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跟我讲。

什么算有意思的？

比如来了什么人啊。抓了什么人啊。查出什么东西啊。这些都算。棒梗的语气很随意。就当聊天。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铁柱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梗哥我们再打会儿弹弓呗？

棒梗把弹弓递给他。

你自己打。我看着。

赵铁柱高兴地接过去跳下石头跑到打靶的位置。

棒梗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上面派人来轧钢厂。

这条线要跟进。

他从书包夹层里抽出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暗语。

柱二——父夜——上查。

写完塞回去。

今天放学回去的路上经过死胡同的时候把这条传出去。

棒梗把花生壳收进口袋里。不留痕迹。

赵铁柱在前面兴高采烈地打弹弓。石子砸在树干上啪啪响。

梗哥你看！又中了！

嗯。不错。

棒梗的声音平平的。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