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才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没说话。
“这孩子看着平静,但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苏清颜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不过还有一件事。”
她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露出一丝疑惑。
“她的三个主科分数都不低,但任课老师的反馈完全是两回事。”
“语文课和数学课,她眼里有光,敢举手,敢跟老师争论。”
“英语课呢?”
“英语课上,她很少说话,很少交流。”
“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也很抗拒。”
两人对视一眼。
“明天的英语课,咱们去听听。”
林育才眉头微蹙,感觉有些不对。
“先观察两天,别惊动她。”
“这孩子,心里恐怕藏着事。”
苏清颜点头赞同。
窗外,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叶晚星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汇进人流里,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
周二上午第三节。
高二三班,英语课。
林育才和苏清颜没进教室,就站在后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讲台上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师。
林育才有印象,是十三中的老人,叫王大艳。
烫着一头小卷,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的英语课本卷了边。
“地缸!”
王大艳的教鞭往名册上一敲。
这一下,不光吓了学生们一跳,就连林育才两人都是一惊。
“起来,把第二段翻译一下!”
教室中间,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涨红着脸站起来,翻译得磕磕绊绊。
“翻译个句子都费劲,怪不得长成地缸。”
王大艳嫌弃地摆摆手。
“坐下,脑子不行,嘴也不当用。”
胖男生低着头坐下,耳朵通红。
“土拨鼠!你龇着牙乐什么?”
“露出来那两颗大板牙,自己不嫌寒碜?”
第三排一个女生赶紧闭上嘴,把脸埋进了课本。
后门外,苏清颜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这人起外号起得这么顺口?”
林育才没说话,目光落在靠窗中间一排的位置上。
叶晚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着,手里的笔一动不动。
“王大艳,教了二十多年,资历比老马还老。”
“之前没注意到,没想到她是这么个教法。”
“看来这些‘老人’,真得好好盯着点了!”
苏清颜翻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发冷。
“结巴!”
教室里,王大艳翻开课本,目光扫了一圈,停在了中间一排。
“就你了!站起来,把这段短文读一遍!”
叶晚星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捧着书,开口。
“The……theautumn……”
“读个书结结巴巴!叫结巴没毛病!”
王大艳把课本往讲台上重重一摔,全班一静。
“加入班级这么多天,教不出你一句囫囵话,你爸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装声带?”
砰!
前排有个男生没忍住,一下子推倒桌子。
“老师,您就不能好好说话。”
王大艳见状顿时来了火气,拿起教鞭就冲了过去。
“你想造反啊?!伸手!”
叶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身而出的男生,紧咬嘴唇。
后门外,林育才的脸沉了下来。
苏清颜还想说什么,就见林育才抬脚。
砰!
后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整间教室的人都弹了起来。
王大艳手里的教鞭都吓掉在地上。
“你们谁还想造反?!”
她愤怒地扭头看来,一下子傻眼了。
“林、林校长?”
林育才大步走上讲台,把滚落在地的教鞭捡起来。
咔嚓!
当着全班的面,掰成了两截,扔进了纸篓。
“林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上课上得好好的,你踹门进来撅我教鞭?”
王大艳的脸涨成猪肝色,迈着小碎步冲了过来。
“我什么意思?”林育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当着全班的面,管学生叫地缸,叫土拨鼠,叫结巴。”
“这是一个老师该干的事情?”
“我那是爱称!”王大艳梗着脖子,“我跟学生亲近!”
“我教了二十六年英语,我带出来的班,平均分年年年级前列!”
“成绩摆在那儿,证明我的教育没问题!”
“你清高,你了不起。”林育才点点头,“成绩好,就能拿学生取乐?”
“就能当着五十个人的面,说一个孩子的爸妈忘了给她装声带?”
王大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她这么说,确实有点理亏。
“教书先教人。”
“你该教的是尊老爱幼,不是恃强凌弱!”
“算了,和你说不通。”
林育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艳,强压心中怒火。
“老马,五分钟内到高二三班。”
他掏出手机,当着全班的面拨了出去。
“对,现在。”
“另外再帮我联系一个没课的英语老师来代班,教师王大艳从现在起停职,等学校通知。”
电话那头的老马连声应下。
“林校长,你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停我的职!”
“我资历摆在这儿!我都要退休了!”
“等等,你是不是不想掏退休金?我要去教育局告你!”
王大艳的腿一软,扶住了讲桌。
“去啊,顺便把今天的课堂监控一起交上去。”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苏清颜这时候从后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中间那排。
叶晚星还站着,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了。”
“坐下吧,这节课不上她的了。”
苏清颜拿过她手里那本被攥皱的书,轻轻抚平褶子,声音放得很柔。
叶晚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见此情形,苏清颜转身面向全班。
“同学们,记住一件事。”
“以后哪个老师对你们不公,你们可以写建议条,投到校长建议箱。”
“校长会一件一件处理。”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王老师教学是真不差,就是……”
“就是爱起外号,还不许我们反驳,忍忍也就过去了,我们不敢得罪老师。”
那个被叫地缸的胖男生小声嘀咕。
“忍?”
林育才听见了,转身走到讲台中央。
“我告诉你们,给学生起外号,当众羞辱,不许反驳……这叫霸凌。”
“成绩再好,也盖不住这这件事。”
“在十三中,霸凌事件,零容忍。”
“不管你是老师还是学生,一次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