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最後一次了(1 / 1)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学子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他身形清瘦,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手里还卷着一本书。

低着头,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显然是赶着去学堂。

是章磊。

谢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敲击起来。

她迅速隐到墙角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竟然还在读书?

她是万万没想到章磊竟还穿着学子服,走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读书也好,谋求其他出路也罢,他心中那份对右相府的恨意,绝不会因一身学子服而消弭。

或许,这反而让他行事更隐秘,更懂得蛰伏。

她看着章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处小院门口。

门扉紧闭,门楣低矮,但门口石阶乾净,门缝里隐约可见院内晾着洗好的衣物,规规矩矩。

这是一户虽然清贫,却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人家。

谢悠然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信纸粗糙,是她从小院带来的。

上面的字迹是她特意用左手写成,歪斜稚拙,像是个识字不多的半文盲所写。

她前世比章磊晚死,后来在张敏芝打她发泄的时候听得了他姐姐章丽的死因。

因章丽容貌艳丽,得了右相的宠爱。

张敏芝口中的章丽是一个会算计的女子,妄图生下孩子想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知死活地怀了孩子,犯了张夫人的忌讳。

最终死在张夫人手里,对右相来说,不过是下边人送进来的一个玩意。

新鲜一阵儿就行了,张夫人的娘家显贵,右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信件中写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写了近日京中另一桩风流韵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在沈府宴上与好色成性的楚郡王成就好事。

沈府的惊扰根本就不是婢女,而是这位相府嫡女。

谢悠然知道,外界都在说右相府和宣王府早就在议亲事,是在为张敏芝做遮掩。

若是她仅仅只是说这些,不足以打动章磊。

毕竟他现在已经在默默地收集右相府的罪证,不宜打草惊蛇。

一个嫡女的不洁,并不能动摇右相府。

她在信中写了误导人的言论。

想着沈容与这段时间在忙的事情,她能猜测出皇上并不想看宣王势大。

可以想见这种关头,右相府和宣王联手,皇上不会同意的。

所以在沈家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右相舍了女儿的名节来达成和宣王的结盟。

生米煮成熟饭,右相去皇上跟前哭诉,宣王去皇上跟前请罪。

将皇上架了起来,无奈赐婚。

最后,只有冷冰冰的两句话:「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将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虽然张敏芝和楚郡王是意外,但右相府和宣王结亲是事实。

她虽然没说实话,但从沈容与的处事,她确定皇上是不想这两方人结亲,也算不上误导章磊。

没有落款,没有要求。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

快速用一块灰布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蹲在墙角玩石子的两个小乞丐面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脏兮兮的手伸出来。

谢悠然却收回手,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粗嘎嗓音道:

「看见前面那个穿蓝衣服丶背着书袋的书生没有?

追上去,把这封信塞给他。

别多话,塞了就跑。

这两枚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机灵,看了眼那学子服的背影,又看看铜钱,重重点头:「晓得!」

谢悠然将信和一枚铜钱递给他,自己捏着另一枚。

「事成,回来这里,再给你一枚。」

小乞丐抓起信,像只灵活的泥鳅,嗖地钻出巷子,朝着章磊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乞丐走了,谢悠然就将另外一枚铜钱给了他的同伴

然后立刻转身,闪进旁边的胡同,将自己隐藏在一堵断墙之后,只留一道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巷口和那小院方向。

章磊去而复返,正快步朝着自家小院走来。

他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确认他收到信,就没有再看下去,迅速缩回断墙后,确认无人注意。

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七拐八绕,朝着租赁小院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静下来。

那封信,连同里面承载的前世血泪与今世算计,已经交出去了。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溅起何种水花,掀起多大波澜,都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她也不会再去掌控。

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她主动出手,用这般阴私隐秘的手段,去拨动前世的仇怨。

无论章磊是选择隐忍蛰伏,让那封信石沉大海,还是被仇恨驱使,做出什麽惊天动地或自取灭亡的事。

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会再去联系他,不会再去引导他,更不会去确认结果。

前尘旧债,那些属于前世谢悠然的屈辱与痛楚,到此便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想起清晨沈容与握着她的手,说「今晚带你去见你母亲」。

想起他眼底那份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疼惜与承诺。

或许,真如他所言,都过去了。

她该往前看了。

不是为了沈容与,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婚事,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从地狱爬回来丶好不容易挣到眼下这一隅喘息之地的自己。

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那间租赁的僻静小院。

关紧院门,她迅速脱下那身半旧的靛蓝男装,换上来时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换下的男子衣物丶束发的布巾,甚至那双布鞋,统统卷起,走进狭小的灶披间。

灶膛里还有昨夜宋岩可能取暖留下的灰烬。

她蹲下身,点燃火摺子,橘红的火苗舔舐着乾燥的布料,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将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一点点吞噬成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