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气热得像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地里的粟苗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溪水浅了一大截，露出水底的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狗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鸡躲在树荫里一动不动，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顾小兰抱着美乐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自己也热得满头大汗。

“涵哥，这个时代怎么这么热？”

林默涵说：“夏天都热。”

“我们那个时代有空调。”顾小兰说，语气里带着怀念，“一开，凉飕飕的，盖着被子睡觉，舒服死了。”

林默涵没说话。顾晓婷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碗凉茶。顾小兰接过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确实解暑。

庄子坐在树荫下，怀里抱着小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顾小兰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一看，眼睛睁着的。

“庄先生，你不热吗？”

“热。”庄子说。

“那你怎么不出汗？”

庄子想了想：“汗也怕热，不敢出来。”

顾小兰愣了半天，没听懂这是笑话还是胡话。

傍晚，太阳落了山，热气才慢慢散去。村民们搬出竹床和草席，在院子里、在村口、在打谷场上纳凉。老人摇着蒲扇讲故事，孩子追着萤火虫跑来跑去，女人聚在一起说闲话，男人蹲在一边抽旱烟。

张三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林默涵。

“恩公，绿豆汤，解暑的。”

林默涵接过，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稀烂，甜味淡淡的，很清爽。

“好喝。”他说。

张三笑了，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慢慢地喝。

“恩公，你说，今年会不会闹旱灾？”

林默涵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几朵云，被晚霞染成了红色，像着了火。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会。”

张三点点头，没再问。

热闹是短暂的。六月下旬，一道消息打破了村子的平静——秦国又出兵了。

这次不是打韩国，是直接打魏国。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东出函谷关，直扑魏国都城大梁。魏王慌了，一边派使者向各国求救，一边在全国范围内征兵。

郡守派人送来了急信，让林默涵速去郡城商议。

林默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顾晓婷走过来，看了看信，也沉默了。

顾小兰紧张地问：“又要打仗了？”

林默涵点头。

“我们去吗？”

林默涵看向庄子。

庄子正抱着小黑，眯着眼睛晒太阳。感觉到林默涵的目光，他睁开眼睛。

“看什么？”

“庄先生，你说我们去不去？”

庄子想了想，说：“我说不去，你就不去了吗？”

林默涵没回答。

庄子笑了。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问我干什么？”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庄子把小黑放到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的意见是——打仗不好。但有时候，不打不行。秦国要打魏国，魏国挡不住。魏国挡不住，下一个就是韩国，就是赵国，就是咱们这儿。所以，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主动去打他们。”

他看着林默涵，眼神难得地认真。

“你去年烧了他们的粮草，退了他们的兵。今年他们又来，你还能不能再退一次？”

林默涵说：“能。”

庄子笑了。

“那就去。”

林默涵看着他，忽然说：“庄先生，你其实很关心天下大事。”

庄子摇头：“不关心。”

“那你怎么知道秦国打魏国？”

庄子笑了。

“听说的。村子里有人去镇上，镇上有人在说。说来说去，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关心不关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能不能回来。”

林默涵沉默了。

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早点回来。我这儿还有酒，等你回来喝。”

第二天一早，林默涵和顾晓婷出发了。

顾小兰要跟，被林默涵拒绝了。柳青妍也要跟，也被拒绝了。苏羽也想跟，看了看林默涵的眼神，没敢开口。

“你们留下，照顾庄先生和村里人。”林默涵说，“我们去去就回。”

顾小兰眼眶红了，抱着美乐，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里。

庄子站在她旁边，抱着小黑，也看着那个方向。

“别哭。”他说，“他们会回来的。”

顾小兰抹了抹眼睛：“你怎么知道？”

庄子笑了。

“因为他们还没跟我喝那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