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芒怔怔看着步步逼近的裴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看着对方不断靠近,她下意识往后退步,想要拉开距离。
可身后早已守着两名侍卫。
不等她再有动作,双臂便被人狠狠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处境和跪地的青砚别无二致。
她心头惊疑,抬眼直视裴宥,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弑君篡位?什么不孝子?裴临是你的亲皇兄,你怎么敢凭空捏造罪名,这样恶意编排他?”
裴宥指尖轻掂着折扇,脸上漾开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从前的确是我皇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暗中豢养私兵,积攒势力,早有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
所幸阴谋被平阳侯提前识破,陛下已下圣旨,将他定为逆臣,全线捉拿。
若是胆敢拒捕,可当场就地正法。”
“纯属胡说八道!”
跪在地上的青砚闻言,当即厉声驳斥。
却不等将话说完,一旁的侍卫便重拳落下,狠狠砸在他小腹。
青砚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身形踉跄几分,却依旧不肯服软,忍着剧痛抬头直视裴宥。
“太子殿下本是储君,顺位可承大统,何须谋逆反叛自己的生父?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污蔑陷害、挑拨离间!是你一心构陷兄长、欺瞒君父,就不怕天理昭彰,终得报应吗?”
“报应?”
裴宥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若这世间真有天理循环、善恶报应,那最先该报应的,便是裴琰之和中宫皇后。
这么多年,后宫妃嫔无数,陛下除却我们兄弟二人与宁乐公主,再无其他子嗣,其中缘由,不用我再多说吧。
多少未出世的孩子无辜惨死,多少妃嫔被囚冷宫、郁郁而终,那些冤魂的怨念,又该找谁讨还报应?”
话音落下,他再度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骤然笼罩全场,目光沉沉锁在江雪芒身上。
“你说对不对,嫂嫂?”
江雪芒双肩被侍卫死死按住,根本无处躲闪,只能硬着头皮道。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裴宥挑眉,语气戏谑,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恼恨。
“我这位皇兄,为了你不惜在京中大办丧仪,公然与平阳侯及其麾下将士撕破脸面,树敌无数。
他向来是睚眦必报、心性狠绝的性子,可明知你骗了他,躲在云州逍遥快活,却依旧舍不得伤你分毫,甚至处处护你。
这般特殊对待,可见你早已被他放在心尖之上,你怎会不清楚他的心思?”
整间正堂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寒意彻骨。
江雪芒半点感受不到被偏爱、被珍视的殊荣。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裴宥不再盯着她,漫不经心地在屋内踱步,目光扫过屋内整洁雅致的陈设,语气闲散。
“今日我的人本已将他死死困住,只差一步便能拿下,却不想最终还是被他侥幸脱身。
我抓不到他,于是便想到了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一尘不染的桌案,动作慵懒随意,眼底却毫无温度。
“我此前与人说,裴临最放不下的便是你,旁人还不肯相信。
如今看来,我的眼光从未出错,甚至你的本事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些,能让他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也不忘安排人来给你送信,护着你转移,只可惜,晚来一步被我截获。”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江雪芒,语气带着几分阴恻的快意。
“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此前我麾下势力,被他步步打压、几近覆灭。
若不是他得知你身在云州分心赶来此处,我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更没有反击翻盘的机会。”
“乱臣贼子!竟敢犯上作乱,蓄意刺杀当朝太子!”
青砚咬牙怒斥,眼底满是愤慨。
裴宥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愧色,语气理所当然。
“你错了,如今谋逆叛乱的,是裴琰之。我奉旨行事,不过是替陛下诛杀逆臣、稳固朝纲罢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终沉沉落在江雪芒脸上,语气带着试探与威逼。
“他心思缜密、算计过人,断然不会只派一路信使。你当真半点不知他的藏身之处?”
侍卫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死死拧住她的肩膀,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
江雪芒强忍疼痛,避开他的审视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倔强。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抓人、要寻仇,都只管去找他。何必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真是无情啊。”
裴宥轻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
“你这番话若是被我皇兄听见,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将你千刀万剐、活剥生吞。”
他直起身,手中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节奏平缓,却透着无形的压迫。
“云州距离京师千里之遥,他的根基势力皆在京城,在此地根本无处依托,能藏身的地方寥寥无几。
就算你不肯说,我的人慢慢搜寻,早晚能将他找出。
只是委屈嫂嫂,暂且留在院中多静养几日了。”
说完,他抬手示意手下,冷声吩咐。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侍卫押着江雪芒转身离开正堂,一路往偏僻的偏院走去。
夜色漆黑,院中小路凹凸不平,昏暗难辨。
江雪芒心神不宁,脚下一绊,险些直接摔倒,好在身旁侍卫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青砚身为裴临最亲信的贴身侍从,身份特殊,自然不能与她关押一处。
被单独带去监房看管时,怕还要接受轮番审问。
行至廊口分路时,他回头看向江雪芒,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出声安抚。
“姑娘不必担心,殿下智谋过人、身手不凡,定然不会出事的。”
江雪芒神色平淡,淡淡开口否认。
“我并没有担心他。”
青砚只当她是嘴硬心软,不愿表露心绪,无奈笑了笑,不再多言,被侍卫押着转身走远。
江雪芒心底满是唏嘘,本以为马上就要离开云州,谁想又阴差阳错地住了下来。
自打那日见过裴宥后,他便再也没有现身别院。
院中守卫森严,内外隔绝。
不过每日都会有专人按时送来三餐茶水,保障基本起居,只是却闭口不谈任何外界消息。
无论江雪芒如何打探、如何询问,无论侍卫还是侍奉的下人都守口如瓶,始终都不肯跟她多说一句话,尤其是有关裴临的事。
她被困在这方寸院落之中,心中满是不安与茫然,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不过看着院中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的守卫与裴宥手下的亲信,江雪芒大概能猜到,定是裴临的踪迹还没有被找到。
也是,像他那般精明通透、历经无数风浪的人,哪里轮得到她挂念担忧?
也许现在他早就逃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待着时机,将与自己作对的人一网打尽。
说到底,是她自作多情。
这段时日里,裴宥终究耐不住性子,数次抽空赶来别院,一遍遍逼问她裴临的下落。
可江雪芒答不上来,次次都只能摇头回应。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裴宥便只能一直将她软禁在此,以此作为牵制裴临的筹码。
日复一日的软禁,日子枯燥又煎熬。
这天,江雪芒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随手揪着枝头的树叶,一片片掰碎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江姑娘。”
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却早已没了往日的亲昵与温柔,疏离又客气。
江雪芒瞬间听出是林煦的声音。
听到他恢复了原来的称呼,叫她江姑娘。
想来自从那日婚约作废、两人彻底划清界限,“燕娘”这个称呼包括这个人,都随着两人缘分的消散殆尽,而不复存在了。
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门口的人。
林煦衣衫整洁、身姿端正,早已褪去牢狱之中的狼狈颓靡,俨然一副恢复体面、重得靠山的模样。
江雪芒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掌心被自己揪碎的叶片,语气冷淡。
“看来林大人这次又巴结上了新的上官,特意来找我,是又缺钱还是缺人送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