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江雪芒一副失魂落魄、死寂空洞的模样,裴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地缓缓开口,复述着火场的经过。
“我带人赶到燕归巷时,他正准备转移。交手之间,他身边死士护卫尽数折损,伤亡惨重。我本念着手足情分,有意劝他归降、俯首认罪,可他态度强硬,宁死不跪,于是放了这把火。”
虽说是亲眼目睹,但裴宥脸上的表情还是透着几分怀疑。
他走到江雪芒面前,视线牢牢锁在江雪芒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半晌,他没看出丝毫异样,方才抬手示意一旁侍卫,沉声吩咐。
“扶起来,送回别院安顿。”
云州的梅雨季正式来临。
天色终日灰蒙蒙一片,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绵密的雨丝织成薄雾,笼罩整座城池,天地间潮湿阴冷,处处透着压抑沉闷。
地面常年湿漉漉的,墙角生满青苔,院落里的青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风里裹挟着微凉的水汽,吹得人心里也跟着一片潮湿。
江雪芒自打那天从火场回来,倒是没有在闹情绪。
该吃饭便好好吃饭,该歇息便安然歇息,活得比前些日子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正常。
仿佛那场火海、那条逝去的人命、那份纠缠许久的纠葛,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时日枯燥漫长,为了消磨软禁的时光,她甚至跟着院里伺候的侍婢,学会了打叶子牌。
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的避风处,安安静静摸牌消遣。
神色淡然,波澜不惊,看上去全然放下了过往。
只是院中下人素来爱嚼舌根,时常有端水洒扫的婢女、杂役从旁经过,见她这般从容度日,便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还以为她会伤心几日,毕竟是跟过太子殿下的人,如今殿下殒命,她倒半点事没有,日子过得反倒舒坦。”
“你是不知内情,我听闻她原本是林知县的新婚夫人,是被太子殿下强行抢来的,一直心怀怨怼、满心不满,自然不会为他难过。”
“看不出来啊,太子殿下看着温雅端方、气度不凡,背地里竟也做这种欺男霸女的勾当。”
另一人连忙低声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你可别乱传,实情未必如此。我倒是听说,是林知县为了自保前程,主动将新婚夫人送出去讨好殿下。说到底,最可怜的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几人正说得热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外驶来的仪仗,连忙收口噤声,躬身退到路旁。
裴宥缓步走入院中,院内所有侍婢下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齐齐伏身行礼,院落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雪芒手中正捏着一把凑齐的好牌,见他前来,只得随手放下,抬眸淡淡开口。
“齐王殿下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裴宥走到她的对座,自然而然落座,随手拿起桌上的叶子牌,漫不经心地慢慢摩挲敲打,语气闲适从容。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今日前来,是兑现往日承诺的。”
他抬眸看向灰蒙蒙的雨空,语气带上一丝浅淡的怀念。
“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依旧可以用徐燕的身份安稳归乡。
在云州的首饰铺子,我也会让人重新为你置办妥当,算是我兑现昔日诺言的一点心意。”
“当初在京州,我便许诺过返乡,没想到兜兜转转,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履约。”
裴宥收回目光看她。
“你可以回淮州了。”
江雪芒始终垂着眼睑,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
“那就多谢齐王殿下费心了。”
裴宥静静凝视她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忽然沉声发问。
“你为何要背叛他?”
江雪芒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
“你明知道他与我的纠葛,何必挖苦我呢?”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院中只剩细雨簌簌落下的轻响,气氛微凉凝滞。
良久,裴宥终于收回落在她身上的审视目光。
江雪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
“后天辰时,我派人送你出城归乡,你自行收拾好随身物件即可。”
裴宥缓缓起身,丢下一句冰冷的叮嘱,转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可即将踏出院门的瞬间,他忽然脚步一顿,蓦然回首,目光沉沉看向她。
“还记得当初你初入我府中时,摔坏的那盆绿植吗?”
江雪芒微微蹙眉,凝神回想片刻,才依稀记起那段旧事。
彼时是裴宥的侍婢因争风吃醋上门闹腾,混乱之中,失手打碎了那盆摆放精致的绿植。
不等她开口回应,裴宥已然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曾将苗域特制的毒草养在那盆绿植中。原本是用来制衡旁人的手段,不曾想我手下属下自作主张,暗中拿去给裴临下了药。
他那时与你亲热,多半是为了给自己解毒着想。”
江雪芒暗暗攥紧手中的叶子牌。
“告诉你这些,但愿能让你心里好受些许。”
裴宥淡淡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径直离去,彻底消失在院外雨雾之中。
接下来的两日,依旧是连绵阴雨,日子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雪芒一如既往地安静度日,不哭不闹,不悲不喜,每日除了静坐、小憩,便是慢慢收拾寥寥无几的行李。
院里的侍婢下人依旧时常聚在一起小声嚼舌根,热议着朝堂局势的风云变幻。
听说太子裴临叛逆殒命之后,朝中格局彻底洗牌,曾经依附太子的官员尽数倒台,朝堂势力重新划分。
如今齐王裴宥硕果仅存,是陛下唯一在世的皇子,圣眷正浓、权势滔天,朝中无数官员纷纷争相巴结讨好,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他便会顺利入主东宫,登临储君之位。
这些朝堂权谋、皇子争斗的纷争,江雪芒隔着窗棂随意听上几耳,大多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也从无心深究。
谁登高位、谁掌大权,于她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世事。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收拾行装。
可翻来翻去,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物件可收拾。
此前首饰铺的物件,早已被她尽数分给街坊邻里;
随身带来云州的行囊物件,也被裴宥的人扣下封存,一件不曾归还。
如今的她,除却身上这身寻常衣物,一无所有。
唯一值钱的,竟是那日被她吞下腹中的,裴临玉带上的那颗金珠。
她将那颗金珠嵌在掌心。
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蔓延心底,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动声色,默默等待着后日启程归乡的那一天。
两日转瞬即逝。
启程这天清晨,连绵的阴雨竟破开一丝天光,勉强照亮灰蒙蒙的云州城。
空气经过雨水连日冲刷,格外清冷干净,只是风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湿凉。
江雪芒独自立在别院门口,静静抬眸望向巷口。
远处,一辆古朴沉稳的马车正缓缓朝着自己驶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响。
那一刻,她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虚幻感。
好像一只站在牢笼出口,迟迟发愣,不敢迈出第一步的雀鸟。
马车渐渐驶近、稳稳停驻。
江雪芒意外发现,随车而来、立在车旁等候的,正是那日强行将她带去火场认尸的高大侍卫。
侍卫神色肃穆,态度恭敬,上前对着她微微躬身拱手,
“近日云州地界不安稳,殿下担心姑娘安危,亲自送姑娘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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