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忤逆言(1 / 1)

囚玉传 冰糖肘子大王 2067 字 1个月前

“舒……舒宝?”她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可她尚未满月啊!”

“朕当然知道!”萧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烦躁。

他松开握着赵玉儿的手,转而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正突突作痛。

“玉儿,你当朕愿意?”他背过身,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可你只是个深宫妇人,根本不知外头的艰难。”

“今年开春北地便逢大旱,入了夏南方又闹起水患,几处的粮仓都快见底了。”

“秋税收上来不足往年的七成,各地的折子雪花一样往朕的案头递,都是要钱要粮要赈灾。”

“朕登基不过数年,根基尚且未稳;前年先帝大丧,今岁昭华跟端王接连大婚。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让银子淌水一样地流出去?”

“朕的国库……国库实在是不丰了。”他转过身,脸上是赵玉儿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挣扎,那是一个君王被现实逼到角落的无奈。

“朕与北漠刚和亲,边关暂且稳了些,朕还刚想喘口气。”

“可匈奴此刻递来国书,言辞上虽算恭敬,但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看准了朕的国库空虚,南边的水患未平,北境才刚安定,不敢轻易再起战端。”

“此时若断然拒绝,无异于授人以柄。边境一旦燃起战火,届时烽烟遍地,将士死伤,百姓流离……那耗费的,又何止是银钱那么简单?”

这些话,一字一句,敲打在赵玉儿的心上,却让她不住地作呕。

她听着他诉说天下的艰难,王朝的隐忧,黎民的苦楚。

每一个理由都无可指摘,一个勤政爱民的君主正该如此权衡。

可这无边无际的困顿里,偏偏就容得下派人去往民间寻美的余裕。

她不正是在他口中艰难的时节里,被他的人从江南寻来,送进这宫墙之内的吗?

何其讽刺。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她却觉得那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冻住了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满脸无奈的帝王,这个她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她必须仰望的“夫君”。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厉害,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所以陛下不想耗费一兵一卒,不想动摇江山国本,就要……就要牺牲咱们还没满月的女儿吗?”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可她才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啊!”

“她连抬头反身都不会,她甚至连‘爹爹娘亲’都不会叫啊陛下!您是怎么忍心的?!”

“令贤妃,你是在质问朕么?!”萧衍低喝一声,压着一股迫人的威势。

那些指控像一把刀子,划开他竭力维持的君王体面,露出底下胆怯自私的血肉。

“难道不是吗?”赵玉儿像是被这个称呼点燃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尚且虚弱的身子晃了一下,可她却不管不顾了。

“陛下说了这么多难处,权衡了天下,权衡了国库,权衡了边关安稳,可您想过昭舒吗?”

“您想过她才刚刚出生,就要被塞进一辆马车,送到那等苦寒野蛮之地,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不知能否养大的匈奴庶出王子做妻子?”

“不,不是妻子,是玩物!是陛下用来苟且换取或许几年太平的物件而已!”

“放肆!”萧衍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隐怒。

他甚少对她用这样的语气。

殿外头侍立的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梨霜白着脸想要冲进去,却被人一把拦住了。

是崔来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只闷不作声地摇了摇头,那力道却不容抗拒。

梨霜被他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厚重的帘子,听着里面隐隐传出的声响。

“臣妾是放肆。”赵玉儿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臣妾今儿个就放肆这一回了!”

“陛下,您摸摸自己的心口,昭舒也是您的女儿,是您亲口所说最爱的小女儿。”

“她不是贡品,不是什么可以被人随意摆上谈判桌的物件儿!”

她向前踉跄一步,几乎扑跪到皇帝的面前,仰着脸,泪水终于崩溃决堤。

却不是为了示弱,而是极致的悲愤与绝望,“陛下若真觉得非得和亲不可,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宗室女了吗?”

“哪怕……哪怕从宗室里新生的孩子中,挑选出品貌端正的加以册封,以公主之名出嫁,也未尝不可啊。”

这话刚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也怔住了。

殿内死寂,只有她自己急促未平的呼吸声。

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枚回旋镖,猝不及防地扎回了她自己心口。

……从宗室里新生的孩子中,挑选品貌端正的,加以册封。

几个月前,那个晚上,她也曾浑身颤抖着质问过楚奚纥:为何能心安理得地将其他女子当作棋子,随意摆弄牺牲?

难道就看不见她们的苦楚和身不由己?

彼时她理直气壮,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以为自己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之地,从未想过要践踏何人。

可如今呢?

为了保全自己怀中的骨肉,她竟也如此理所当然地,想着将另一个母亲怀里的婴孩推出去。

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那个母亲就不会肝肠寸断了吗?

一股莫名的战栗,倏然窜起。

原来,不必经历太多风霜。

仅仅是这样的一步,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的转向,她就已站在了当年自己最不齿的境地。

她与他,隔着数月光阴,隔着宫墙内外,在这利用与牺牲的抉择前,竟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同一张面孔。

但也仅仅只是让她愣了一瞬,母性的本能就盖过了一切道德反思。

“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为何偏偏就得是舒宝?为何就非得是从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