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两重山(1 / 1)

囚玉传 冰糖肘子大王 2103 字 1个月前

楚奚纥显然也没意料到这场面,却只得依旧垂着眼,沉默地盯着脚下金砖的缝隙。

萧衍抬手示意道,“沈公请起,但讲无妨。”

沈祝缓缓直起身,目光平和地扫过朝堂上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落回到龙椅之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老臣以为,柳尚书所言‘顾全大局’,瞿御史所忧‘国体颜面’,林大将军所倡‘军人天职’,皆有其理,亦皆是为国筹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诸公所论,或偏于情,或激于气,或囿于势,皆未触及根本。”

他顿了顿,握着拐杖轻轻点地,“陛下,诸公,我朝今日之处境,核心何在?”

“老臣以为,不在匈奴是否无礼,不在公主是否年幼,甚至……不在咱们是否愿意一战。”

他抬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在于我朝是否已做好准备,能承受与匈奴全面开战之一切后果?林大将军忠勇可嘉,将士用命,老臣深信不疑。”

“然则,粮草何来?军械可足?南疆诸部,见我北境烽烟起,是会安分守己,还是趁火打劫?国内连年天灾,百姓困顿,可能再承受加赋征兵之苦?”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急不缓,却犹如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主战派的武将们脸色皆变得凝重,主和派的文臣们则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沈祝停下来环顾四周,复又继续道,“昔汉高祖有白登之围,唐太宗亦曾与突厥盟于渭水。忍一时之辱,图万世之安,非怯也,乃智也。”

“昭舒公主,确乃陛下骨血,天家明珠,远嫁匈奴蛮荒之地,陛下与令贤妃娘娘痛心之切,老臣虽昏聩,亦能体察一二。”

他话至此,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却念及女儿之托,随即又转为坚定,“然,公主既生帝王家,享天下奉养,其命运便与国运相连。”

“老臣非是赞同以婴孩求苟安,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陛下初登大宝,江山未稳,黎民待哺。此时若因一时之愤,轻启边衅,胜,则国力大损;败,则恐有倾覆之危。”

“届时,生灵涂炭,又岂止一公主之厄?”

说罢,他再次躬身,“老臣愚见,不若暂允其请。公主年幼,可多派得力宫人乳母随行,悉心照料。更可借此和亲之机,与匈奴约定互市、划界,约束其行。”

“待我朝休养生息,国力强盛,兵精粮足之时,再图后举不迟。此非示弱,乃卧薪尝胆,徐图将来。望陛下……三思啊。”

沈祝说完,大殿内几近无声。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体恤了帝王的难处与父亲的痛苦,又摆明了现实的残酷与妥协的必要,更将眼光放到了更长远的“将来”。

而他身份超然,德高望重,这番话的重量,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许多原本激愤的大臣,脸上纷纷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主战派的气势,也于无形中被生生压下去了一截。

就连萧衍也沉默着,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从之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以清流风骨着称的三朝帝师,竟会主张将未足月的公主送去和亲。

尽管沈老言辞恳切,剖析利害,但他仍是忍不住踏前一步,“沈老!您老所言大局,末将不敢全然驳斥。可……”

他虎目圆睁,愤慨之情难抑,“可到底是骨肉连心,这血脉至亲,又岂是‘两害相权’四字便能轻易割舍的?”

“昭舒公主若是再年长几岁,在生母身边承欢膝下,纵有离别,也算是全了一场母女缘分,好歹尽了人伦。”

“可如今公主尚在襁褓,啼声未息,便要与至亲生生分离,送往那蛮荒凶险之地!”

“敢问沈老,将心比心,公主生母之心,岂是‘顾全大局’四字所能慰藉?此举,与剜心又有何异?!”

他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激愤,也道出了许多人不忍明言的恻隐。

沈祝闻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林从之。

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斜斜投了进来,将他的须发映得如雪,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着岁月的风霜。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的言语都更显沉重。

“林大将军,”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目光落在林从之的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老朽近来闭门谢客,不闻窗外事,竟还未曾当面恭贺将军……认亲之喜。”

林从之一怔,不明所以。

沈祝只是继续说着,话里也辨不出什么情绪,“宁妃娘娘与令贤妃娘娘情同姐妹,一早便认了昭舒公主为干女儿。”

“将军爱女及乌,听说就要同令贤妃娘娘认干亲了,自然也将这未谋面的小公主,当作了心头肉来疼惜。这份情义,老朽感佩。”

他话已至此,微微一顿,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浮现出几乎无法承载的哀凉,“可是将军啊……”

他抬起头,声音也低沉了下去,“老朽我……前些时日,也是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外孙女,登上那远行的车驾,一路向北,直至再也看不见的啊。”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所有或激昂、或愤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想起了不久之前,另一场和亲。

皇后娘娘的嫡亲公主,昭华公主,也是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远嫁北漠。

当时,就是这位沈老,只沉默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外孙女出了京城。

而皇后娘娘,自那之后便凤体欠安,深居简出……

林从之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满腔的激愤与质问,瞬间就噎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那双盛满疲惫与哀伤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指责这位刚刚送走亲外孙女的老人还不够心痛?

指责他不懂骨肉分离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