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假死(1 / 1)

第417章假死

乔治看得清清楚楚,北极星号的炮口还对着斑鸠号,下一轮打过去,斑鸠号可能就要撑不住了。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保持航向。自由号正在一点点靠近北极星号的侧后方,再有几分钟,就能抢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射击角度。

另一个选择,是放弃这个位置,把自由号直接插到北极星号和斑鸠号中间去。

「左满舵!」

自由号朝着北极星号扑了过去。它要把灰狼的炮口从斑鸠号身上引开。

这下轮到勒纳尔选了:要么接着打斑鸠号,但自由号几分钟之内就会冲到他侧面,要么就掉过头来对付自由号。

灰狼选了自由号。

北极星号的航向一偏,右舷转过来,迎向扑上来的自由号。

斑鸠号得救了,它拖着伤往东退出了射程,水手们在忙着堵洞。

但乔治好不容易抢来的那个侧后方位置,也就这么没了。自由号又一次正面顶上了北极星号的炮口。

又是一轮对轰。

一发铁弹砸在自由号前甲板上,托马斯的炮组又倒下一个人。自由号立刻还击,两条船又死死咬在来一起。

但乔治发现了一些事情。

北极星号在调整航向,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但它调整的幅度不够。帆面在动,帆索也在绞,但比之前慢。

刚才追斑鸠号它转了一回,回头打自由号又转了一回,两次大转向挨得太近,受伤的帆索实在有些跟不上了。

法国水手吊在桅杆上拼命拉,但前桅缺了支索,主帆升降索断了一根,倒帆那一轮又打坏了一截索具。

北极星号还能打,也还能走,但它每转一次弯,都比上一次更慢。

又一发十二磅弹砸过来,铁球擦着后桅根部过去,削断了两根升旗索,顺手把尾楼的舷栏打飞一截。

橡木碎片横着扫过甲板,扎卡利往后一仰,坐倒在一门炮的炮车边上,额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没去摸伤口,爬起来就去抓那两根断索,断头在风里乱甩,刚系好的两面旗已经被

风卷进了炮烟里。

「信号索断了!!」

「下去包扎。」乔治说。

「给我一根新索,我爬上去接」

「下去。」

扎卡利张了张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低下头,捂着额角往舱梯口走去。

四百码外,北极星号的右舷又亮起一排火光。

每一次,北极星号的十二磅弹落到自由号身上,都要带走一点东西。一段舷墙,一根帆索,或者是一个人。

自由号左舷原本十门炮,现在能响的还剩七门。

乔治往东看去,斑鸠号还在一海里多以外,船身还歪着,舷侧的排水口一股一股往外喷水,那是水泵在拼命抽水。

几个人挂在斑鸠号左舷外面,手里举着木板和锤子堵洞。

「托马斯。」

托马斯从炮烟里钻出来,整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在!」

「左舷停火。」

托马斯愣住了。

「把右舷的人全部调过来,把左舷的炮组补满。每门炮一包药,两发实心弹。装好推出炮位,火绳点着,但是不许打。」

「双弹?」托马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双弹打四百码的距离,一半都要掉在半路上。」

「我们不打四百码。」

托马斯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他什么也没问,转身冲进炮组中间,嗓子已经喊哑了:「停火!!左舷停火!!右舷的,全部过来!!」

「莫根。」

莫根刚从前甲板跑回来,两只手上全是焦油和血。「在。」

「把前帆丶主帆的帆脚索松开,让帆兜不住风。」

莫根看着他。「现在?」

「现在。」

莫根的喉结动了一下。「————行。」

帕迪从前甲板一路跑过来,他的马甲前襟上溅着一片别人的血。他听见了停火,也听见了松帆。

「乔治!!炮停了,帆也松了,他会以为我们完了!!」

「对。」

帕迪一下子站住了。

他张着嘴,看看四百码外那艘还在喷火的法国船,又看看乔治,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那斑鸠号呢?」他压低了声音,「升旗索断了,他们看不见信号。」

乔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又往东看了一眼。

左舷的炮声停了。

帆脚索从滑车里哗哗地往外跑,主帆和前帆一下子没了劲,帆面瘪了下去,拍得桅杆一阵阵发抖。

自由号的速度在往下掉,北极星号还在按原来的航速往前走,两条船之间的相对位置开始变化,北极星号一点一点往前,自由号一点一点往后落,从它的正横方向,慢慢退到

了它的右后方。

炮甲板上,七门左舷炮全部推了出去,炮口伸在炮门外面。每门炮里塞着一包药丶两发铁弹。

炮长蹲在炮尾边上,火绳杆插在身旁的沙桶里,火绳头红着,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海面那边传来了欢呼声。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几声,接着连成了一片,隔着四百码的水面传过来。

是北极星号的水兵在欢呼。有人扒着它的舷墙往这边看,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欢呼声还没停下,它右舷的炮门又亮了。

这一轮打得不准,大半落进了自由号身后的水里,溅起一排白柱子。但有一发穿过了腰部的舷墙。

碎木横着飞过去。一个年轻炮手被掀翻在地,抱着大腿在沙子里打滚,一根巴掌长的橡木刺扎在他腿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莫根正在帆脚索边上。他撒开手里的绳子,几步冲过去,一把把那个炮手扶了起来,把他往两个水手怀里一塞:「抬下去。找格雷夫斯。」

炮组里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炮长,他眼睛通红,一把抄起火绳杆:「他们在打我们的人!!让我们打!!打啊!!」

但火绳杆还没落到火门上,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托马斯。

「谁敢碰火门,我剁了他的手。」

老炮长瞪着他,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托马斯没有松手,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过了几秒,老炮长的胳膊松了。托马斯把火绳杆从他手里抽出来,插回沙桶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下一门炮走过去。他在每门炮边上停一停,手在炮手的肩膀上按一下。

没有人再站起来。

乔治站在尾楼的舷栏边,一动不动。又一发十二磅弹从他头顶上呼啸过去,打穿了后桅的中桅帆,留下一个圆洞。他没有低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东面。

斑鸠号上。

「自由号停火了!」了望手喊道,「炮全停了————帆也松了————它在往后掉!船长,它是不是舵被打坏了?!」

里德伸出手,了望手把望远镜递过去。

里德看了很久,最后开口。「船的尾流是直的。」

了望手愣了一下。

「自由号身后那道水痕是直的。如果船的舵坏了,尾流会是歪的。自由号的帆松了,但我觉得————绳子是他自己放的。」

「他自己放的?为什么「你看灰狼。」

了望手看向北极星号。那艘法国船还在往前走,甲板上的人似乎在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见,只看得见一片挥舞的胳膊和帽子。

「他们在————欢呼?」

「他们以为自由号完了。」里德说,「乔治就是要他们这么以为。」

了望手的目光在两艘船之间来回扫过,自由号落在了北极星号的右后方。而北极星号的左后方,也就是斑鸠号所在的这一侧还空着。

「他是要灰狼转弯。」里德说。

「但他没挂旗!他没叫我们「他挂不了。」里德朝自由号的后桅抬了抬下巴,「你看他的升旗索。」

自由号的后桅上,两根断索在风里甩着,上面什么旗都没有。

里德转过身去。「起帆,上中桅帆,我们去北极星号左后方。」

「但我们只剩五门炮能打了。洞还在渗水,他要是再给我们来一轮「我们不贴上去。停远一点,停在在他主炮打不准丶又不敢不管的地方。」

「但那样的话,我们也打不着他们。」

「不用打着,让他看见我们就行。」

「那他要是转过来打我们怎么办?」

里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他就得转弯。」

了望手愣住了。

斑鸠号的帆一面一面张开,它带着那个还在渗水的洞,转过船头,朝着北极星号的左后方驶了过去。

北极星号上。

「他们完了,舰长!」

北极星号的大副杜瓦尔从主甲板一路跑上尾楼,他的帽子早丢了,满脸是汗和硝烟,但他笑得露出了牙。

「自由号炮全哑了!帆兜不住风!它在往后掉。我们再给它两轮,它就得降旗!」

勒纳尔没有回头。他站在尾楼右舷的栏杆边,举着望远镜看自由号,看了很久。

自由号已经落在右后方几百码外了,帆面松垮垮地拍着桅杆,左舷那排炮口还伸在炮门外面,但一门也没响。

「舰长?」

「左后方!!」桅顶的了望手喊了起来,「那条小船!它又回来了!!」

勒纳尔猛地转身,望远镜换到了另一边。

斑鸠号歪着船身,拖着一侧被打烂的舷墙,正从北极星号的左后方斜着靠过来。速度不快,但一直在靠近。

六百码————五百五十码。

大副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那条船————刚才明明已经被我们打瘸了」

「它在往我们船尾走。」勒纳尔放下望远镜,他的眼睛在两艘船之间来回扫。右后方

是自由号,炮哑了,帆松了。左后方是斑鸠号,船已经破破烂烂,炮也没剩几门,却一直在往他的船尾方向靠。

两个方向,他只能先管一个。

「左转。」勒纳尔说,「左舷炮组就位,把那条小船打回去。」

「那自由号「它的帆兜不住风,追不上来。」勒纳尔已经朝舵手走过去了,「先把尾巴上的这一条打掉,再回头收拾自由号,快!」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法国水兵涌向左舷的炮位,操帆手扑上转帆索,舵手往左压舵o

北极星号开始慢慢转弯。水手们一边喊着,一边把帆桁往回拽。船头一点一点的往左偏,偏向斑鸠号的方向。

而它的船尾,也在一点一点往右甩,甩向自由号。

「北极星号在转了!!」自由号桅顶上的了望手声音都变了调。

乔治已经看见了。北极星号的船头在往左偏,帆面在换角度,左舷的炮正全部朝向另一个方向——斑鸠号。

甲板上的人顺着北极星号炮口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面歪歪斜斜的小帆。斑鸠号拖着一侧烂掉的舷墙,一边往外喷着泵出来的水,一边朝北极星号的左后方逼过去。

没有人给他们发过信号。

「收帆脚索!!」乔治的声音响起,「全部收紧!!」

莫根早就等着这一句。他两只手拉住帆脚索,脚蹬着舷墙,整个人往后一仰,身后七八个水手跟着一起往后倒去。滑车尖叫着转起来,松了半天的主帆和前帆猛地一兜,「嘭」的一声吃满了风。

自由号往前一蹿,船身一歪,甲板上没抓住东西的人差点滑倒。

船头劈开浪,白沫从两侧翻上来,它的速度回来了。

北极星号正在转弯。

「埃兹拉!」乔治指着北极星号正在甩过来的船尾,「对准它的船尾,从它右后方斜插过去!」

「是!」

北极星号的尾楼上,勒纳尔的望远镜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自由号的帆鼓起来了,刚才还拍打着桅杆的帆,现在绷得紧紧的。那条「完了」的船正在加速,船头正对着他的船尾而来。

大副还在喊左舷炮组瞄准斑鸠号,勒纳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它是故意的。」

大副看向自由号,愣住了。

「回舵!!右转!!转回来!!」勒纳尔的吼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前桅转帆索!艏斜帆!快!!」

法国水手扑向转帆索,舵手拼命往回扳舵,但船头刚才往左偏的势头还在,没那么容易马上扳回来。而且转向得靠前桅的帆,但前桅已经被打断了两根支索,如果帆转得太猛,桅杆就可能跟着倒下。

十几个人拼命往后拽帆,但又不敢拽满,拽到第三把时,「啪」的一声,绳子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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