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封战报,看了一遍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小心放进案上的木匣子里。
眸底寒冰融开,一抹春意涌上。
匣子里战报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暴雪、洪水、联军撤退、赵王巧偷周王城池,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在这里。
他把木匣子盖子盖上,手指在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时,停了一瞬。
如今三王那边各自关起门来算账,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他最好的时机。
幕僚、官员、将领陆续进来。
齐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目光如微风拂过水面,漾起一丝浅淡涟漪。
骨节分明的指头从书案上,轻轻拿起张纸张,举到他们眼前。
雪白纸张上,赫然写着:“顺天意,清君侧!”
笔走龙蛇,遒劲有力。
下一瞬,他转手将纸递到烛火上,烧尽。
当天晚上,齐王府的信鸽、快马、信使同时奔出齐王府。
半月后。
萧成大军前锋推进到北境与中原交界的利州地带。
利州不大,但水源充足、地势平坦,足以容纳数万大兵休整扎营。
前锋营到的那天,萧成带着屠望归、金浩、祁东等几个将领,登上城楼。
目光掠过面前一望无垠的旷野,暮色中,护城河泛着粼粼波光的蜿蜒水线。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屠望归神色平静站在一侧。
远处的地平线比北地低缓,带着熟悉的暖意。
当年带着村民从桃山村出来,一步步来到北地的画面,一幅幅在眼前闪现。
那时,她不知道带着村民会去向哪里,身后是已经被烧毁的村子,只知道往前走。
他们也只是跟着,跟着,给予她信任。
而今,她又站在这片旷野的边缘,身后站着的,不再是那几百惶惶不安的村民,而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她要跟随大军,再次走过这些曾经走过的路。
走向另一个未知的未来。
半月后,柳城城门外的茶棚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整洁,面容清俊,身形清瘦,身姿挺拔如青竹。
女的坐在他对面,穿一身靛蓝布衣,一头乌黑秀发挽成妇人样式。
面容清秀,肤色微黑。
她脸上带着浅笑,将面前的半碗凉茶,往男人面前推了推。
“来点?”
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粗瓷茶碗里的凉茶,茶汤浑浊,底下一层碎茶叶末子。
墨长澜神色微僵,咳咳两声。
“我感觉我不太渴,你要喝自己喝。”
屠望归耸下肩,一手将碗重新拿回来:“随你!”
她端起茶碗,将茶水倒进自己茶碗,喝一口。目光悠远看向城门。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确定他还会认你?”
墨长澜显然没想到,屠望归会这么问。
沉默一瞬:“他是我爹的部下,跟我大哥共事几年。我小时候,他来府里还曾抱过我。前些年侯府出事,就断了联系。”
墨长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不过说实话。”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我心里也没底,毕竟一晃这么多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但不管如何,既然来了,总归要见一面。”
屠望归看着他,蓦然伸手将面前茶碗里剩下的茶水,一口连同茶末子喝下肚。
“无所谓。咱们尽力就是。”
墨长澜愣了一下,无声地笑了一下:“你这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粗暴简单。”
“那是,我屠、”她看眼左右:“我就是我,任何时候都是。”
墨长澜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
略显脏污的桌面,几枚铜摞得整整齐齐。
走出茶棚,他顺手把那顶旧斗笠扣在头上,压低帽檐,微微勾背松腰。
屠望归背着一个粗布褡裢,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亦步亦趋,低眉顺眼,像一个真正跟着丈夫进城的媳妇。
守城的兵卒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墨长澜那顶旧斗笠上停一瞬,又移开。
落在手上的路引上,仔细对照查验一番。
路引递回墨长澜手上。
墨长澜仔细收好,跟屠望归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路,朝城内走去。
走到路尽头,拐进东边大街。
陆府就在城中心偏东的位置,门楣上刻着陆府两个大字。
墨长澜并没急着带屠望归上前。
而是在对面街站了好一会,才拿出拜帖横穿过街道上前。
“请问陆将军在家吗?”
守卫扫他跟屠望归两眼,不冷不热地:“将军这会在官衙当值,不在府里。”
墨长澜颔首,略显畏缩地,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封带着褶皱的拜帖:“麻烦将这封拜帖转交给将军,就说有黑水河旧识前来拜访。”
黑水河?
屠望归站在他身后,听见他随口诌的“黑水河”三个字,差点没憋住笑喷。
亏他想得出来。
墨字去土,就是黑,黑字下面四点是水,连起来可不就是黑水河。
守卫收下拜帖。
墨长澜站在那没动,似乎是想了又想,腻半天才从腰带里摸出几角散碎银子,估摸着一两多点。
“大哥,这点茶钱,还请收着。”
说完,不等守卫拒绝,将碎银塞进他手心,带着屠望归转身就走。
守卫抬下手,眼看着他们“夫妻俩”走远,不好高声喊叫,只得人把碎银塞进怀里,连同拜帖一起放好。
戌时。
守城主将陆明带着贴身侍卫,从官衙回来。
刚到门口,守卫就将拜帖递上。
“黑水河?”
陆明心思急转,蓦然想到什么。
快步回到书房,拆开拜帖。
一眼看完。
果然是京城定国侯府的人。
他手指敲着桌面。
回忆的大门打开。
定国侯府自墨长渊在白虎关失踪,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最后让皇上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查抄。
软禁侯府的老祖宗也在几年前让人救走,然后不知所踪。
如今来的不出意外,应该是墨长澜。
只是,已经投靠北地齐王的他这会前来,其目的只怕是不简单。
良久,他叹口气,罢了,罢了,就等到二更,看他来了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