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的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靓坤心里最不安的那个角落。
是啊!
蒋天生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也不知道他咬的是哪里。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与其这样,不如把他引出来。
引蛇出洞,就算打不死,至少能看清楚他藏在哪。
靓坤沉默了。
他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几分,竹帘的影子几乎爬到了茶几的边缘。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一次,茶艺师走后没人续水,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片刻后,靓坤抬起头,目光迎上陈佑的眼睛。
“好。”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阿佑你都不怕,那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和雷公约好的会面地点,是在澳岛那边,时间是明天下午。
你可以先做一些准备。”
澳岛。
陈佑心里微微一动。
澳岛是他的地盘,那边的赌场、酒楼、码头,他的人熟门熟路。
雷公把会面地点选在澳岛,不知道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但不管怎样,对他来说,总比在湾岛或者什么别的地方要方便得多。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也提醒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坤哥,湾岛那边,就连他们的议员在开会时,一言不合都有可能当场打起来。
他们的社团之间,可没有我们这边这么讲究。
会谈时,要是谈不拢,当场拔枪对射,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看着靓坤,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
“这点,您可得当心。”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湾岛社团的作风,港岛道上的人多少都有所耳闻。
那边的人,脾气爆,火气大,一言不合就掏枪,二话不说就开火。
跟他们坐下来谈,跟在港岛跟其他社团谈,完全是两码事。
靓坤轻轻点头,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我会的。”
他没有多说,但陈佑看得出,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之后,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比如,要是有蒋天生的人捣乱,要如何应对。
比如,要是和雷公谈不拢,双方当场翻脸,又如何应对。
两人又商议了几处细节,将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过了一遍。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茶餐厅里亮起了灯,这场漫长的下午茶才算告一段落。
……
等陈佑从茶餐厅出来时,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旺角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
霓虹灯闪烁,招牌林立,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夜风的凉意。
陈佑站在茶餐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在灯光下闪烁的招牌。
“永发茶餐厅”四个字,被霓虹灯管勾出轮廓,红红绿绿地亮着,在这条喧闹的街上并不起眼。
可就在这不显眼的招牌底下,他和靓坤谈了一整个下午,谈出了明天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
他嘴角微微上翘,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上了那辆已经开到面前的座驾。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汇进旺角那片灯红酒绿的夜色里。
陈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刚才,他之所以提醒靓坤,蒋天生可能在暗中窥视这件事情,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靓坤的安危。
而是他不想靓坤那么快就挂掉。
靓坤坐在龙头位置上,对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龙头这个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要压得住场,要镇得住人,要在社团内部有足够的威望和资历。
蒋天生有这个资格,但他已经退位了,再想回来,没那么容易!
其他话事人,有的资历够但能力不足,有的能力够但威望不够,有的既有能力又有威望,却又不是陈佑希望上去的人!
靓坤虽然毛病不少,但他至少坐在那个位置上,替陈佑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他在,陈佑在社团内部行事,方便得多。
要是换了别人坐在龙头位置上,陈佑今后的路,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顺畅了。
所以,靓坤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陈佑睁开眼,看着那些光影出神,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明天的事了。
澳岛,雷公,蒋天生——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佑刚回到铜锣湾,留守堂口的一名小头目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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