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晨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小七正絮絮叨叨讲着自己三百年前遇到过的一个话痨修士，讲得正起劲，差点一头撞到他后背上。
“怎么了？”它飘到他面前，里面的光芒闪了闪，“踩到屎了？这里没屎啊。”
慕晨没有理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黑暗。看了很久。
小七觉得有点不对，它凑近一点，仔细打量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死样子，没有任何表情。但小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喂，”它小声说，“你没事吧？”
慕晨开口。
“我弟长什么样来着？”
小七愣住，它飘在那儿，里面的光芒闪了好几下，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在逗我？”它说。
慕晨转头看着它。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是真的在问。
小七沉默了。
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始了。”它小声说，“这就是考验。”
慕晨点了点头。
“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七愣在原地。
它飘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里面的光芒闪了又闪。
“你就‘哦’？！”它追上去，声音都高了，“你不怕吗？”
慕晨脚步不停。
“怕有用吗？”
小七噎住。
它飘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有点生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它说，“你弟啊！你亲弟！你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你就不着急？”
慕晨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小七追着他。
“你就不想把他想起来？”
“想不起来。”慕晨说。
“那你就不试试？”
“试过了。”
小七愣住。
它飘在那儿，看着他。
“什么时候？”
慕晨沉默了片刻。
“刚才。”
小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它只是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它忽然觉得，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很深的东西。
它不敢碰。
一人一石，又走了很久。
小七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但它憋不住。
“喂。”它小声开口。
慕晨没回头。
“你刚才说想不起来，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
它没说完。
慕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真的。”他说。
小七沉默了。
它想起那些光点里的画面。
那个哭着喊“哥”的孩子。
那个抱着他胳膊说“我不允许”的孩子。
那个笑起来像个傻子、吃东西恨不得把碗都啃了的孩子。
那些画面，它都记得。
可他，不记得了。
它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那些画面。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站在那些光点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点评过去，像在点评别人的故事。
是因为他说“难过也得走，停下来才傻”的时候，手在抖。
是因为他现在说“想不起来”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七飘到他旁边，更近一点。
“喂，慕晨。”
慕晨没回头。
“你要是难过，可以说的。”
慕晨没有说话。
小七继续说：“我又不会笑话你。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没见过？哭的，笑的，疯的，傻的，多了去了。你就算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晨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那块石头。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但小七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小七愣在那儿。
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黑暗里独自前行的身影。
它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得帮你记着。”
它飘起来，追上去。
“喂，慕晨。”
慕晨没回头。
“你弟长什么样，我记得。”它说，“那些光点里的画面，我都看了。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可以问我。”
慕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着它。
“你不是话多记不住吗？”
小七里面的光芒闪了闪。
“我话多，但记性好。”它说，“不信你问，你弟笑起来什么样？”
慕晨没有说话。
小七自顾自地说：“笑起来像个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咧得老大，能看见后槽牙。”
慕晨沉默着。
小七继续说：“他哭起来也丑。鼻涕眼泪糊一脸，声音跟杀猪似的。但哭完之后，他还会笑，笑得更傻。”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光芒。
小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它说，“我记错了？”
慕晨摇了摇头。
“没有。”
小七里面的光芒亮了亮。
“那就行。”它说，“你放心，我都帮你记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记得告诉我。”
慕晨看着它。
“你不是说不会帮我记着吗？”
小七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嘀咕的时候。”
小七沉默了。
它里面的光芒闪了又闪，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刚才嘀咕了什么。
然后它理直气壮地说：“你听错了。”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小七看见了。
“你又笑了。”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小七追着他，“你刚才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慕晨没有理它。
但小七不在乎。
它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虽然你还是那副死样子，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欠揍了——”
“废话真多。”
“对，我就是废话多。你认命吧。”
一人一石，又走进那片黑暗里。
身后，那些光点早就消失了。
那些画面，那些哭声，那些记忆，都被抛在身后。
但小七记得。
它都记得。
它一边飘，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影晨，十岁，笑起来像傻子，哭起来像杀猪，吃东西恨不得把碗都啃了，睡觉喜欢蜷着像只虾，打架喜欢用脚踹人，喊他哥的时候恨不得把嗓子喊破——
它数着。
一样一样，都记着。
它没说。
但它会一直记着。
直到他想起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