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后,周远安没有去翰林院报到,反而上书自陈。甚至将游街时候百姓自愿赠与的礼物,部分游街仪仗象征性地上交,表明自己不恋权贵,只求实务。
甚至还对吏部尚书道:“学生才疏学浅,不堪京职重任,恳请外放南直隶或徽州附近,为地方百姓做实事。”
吏部尚书还以为此子是想谦虚一下,以此获得更高职位,他担心此子心机过重,以退为进,甚至好言相劝。
结果周远安无功而返,转手就上书给皇帝。
皇帝自然不悦,“朕刚得了这么个栋梁,他就想跑回那个山沟里?简直胡闹!”
首辅想法和吏部尚书一致,也认为新科状元对新职位不满。
皇帝一细想,看在他是新科状元郎的份上没有立刻治罪,反而采取了拖延的手段,既不批准他外放,也不给他实权,就让他干耗着。
就在周远安焦头烂额之际,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太监高声宣读:“新科状元郎周远安,寒窗砺读,品貌才德,朕甚嘉赏。朕有平乐公主,贤良淑德,年当及笄。今特赐婚,令卿尚公主,授驸马都尉。命礼部,钦天监议定婚期,筹备一应婚嫁事宜。
望尔谨守臣礼,和睦闺门,修身自持,毋违圣谕。
钦此!”
读完,太监收拢圣旨,俯身递下:“状元公,接旨吧。”
周远安三叩九拜,双手高举过圣旨,“臣周远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太监走后,同僚纷纷上前来恭喜,个个阿谀奉承,周远安一一回应。
回到住处,周远安边思考边研墨,遂提笔落字。
【
臣本徽州山野耕农之子,少时家贫,蒙乡邻扶助,与邻家女子早有婚约。虽未行纳征之礼,然两家长辈口头缔盟,乡邻皆知。
本朝起于陇亩,重农务本,首重乡闾信义,以教化约束万民。耕读之人,信义为立身根本。倘使臣一朝登科,蒙皇家赐婚,便背弃旧日盟誓,则天下寒士,乡野百姓见之,皆以为得志便可毁约。小则败坏一方乡风,大则有损朝廷教化。
臣蒙陛下提拔为状元,本是朝廷树立寒士榜样。若臣行负约之事,何以表率天下寒门?
臣非敢轻慢公主,更不敢违逆圣恩。只是恐臣一人失信,令万民效仿,辜负陛下重农兴教学之心。伏望陛下垂察,收回赐婚旨意,臣愿终身恪尽职守,以微薄之才报效朝廷。
】
他当即上《辞尚公主疏》,拿着奏疏主动请求面圣。
太监先来取了他的奏疏,说是皇帝有要事商谈,周远安只好给太监塞了点银子,回去等消息了。
霁朝是靠农耕打下天下,朝廷推崇耕读,体恤乡野民风。
但谁知道如今的朝廷局势又当如何?周远安仍不放心,甚至借着同乡,同年进士之口,散播了自己的事情,逢人就借酒浇愁,道尽心中不甘。
“我本寒门贫贱少年郎,依靠着未婚妻接济才能安心读书,如今得志,怎敢负她,转身尚公主?此乃忘恩负义之举,若真是做了,还有何脸面见同僚,见百姓?”
大多同僚皆寒门之子,最是重情重义。
若是新科状元郎当真作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才是叫他们寒了心,更是同情起周远安来。
闲言碎语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当朝清流官员耳中。
朝会时,有位清流官员提及新科状元郎周远安,其他几位同僚跟着帮腔。
“状元所言关乎士风民风,不可不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皇上这才想起周远安呈递的上疏,这才想起来看。
这一看才明白事情原委,原本这只是皇上临时兴起的主意,皇上怕有损圣名,怕遭议论,便动摇了。
甚至有人真去查了,果然查到周远安童生试时写着已婚,可官府没有登记周远安和其妻的文书在册,便是没法证明他已有发妻。
周远安几日不得消息,心一狠,抱着一块大砚台,就要去午门行跪。
“臣已有发妻林氏,乃徽州民间女子,贤德淑良。臣若背德,天地不容!陛下若要臣娶,臣今日便撞死于此,以全臣节!”
周围的百姓和官府都派人拦着他,到底是没跪成。
但这一闹,满城风雨。
皇帝为了保住颜面,不得不收回赐婚旨意,却也对周远安有了芥蒂。
首辅也说他这个人太倔,留在中枢恐生乱子。
期间周远安又写奏折,折腾了四个月,终于皇帝为了甩掉他这个不听话的状元,任命他为徽州府通判,正五品,分管粮运,水利。
虽然比知府低了半级,但却有实权。
周远安穿着一身崭新的通判官服,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徽州。
因为身后跟着的仪仗太慢,他甚至脱下官服,连夜赶路回黄溪村。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期间太忙,甚至都没有写信回家了,周远安纵使再不安,也只能先赶到家再说。
一路上昼夜不停,回到松烟镇的时候,马跑累倒了,倒地不起,蹬直了腿,伸着舌头喘气。
这时候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荡,凉气钻入体内,冻得人直打哆嗦。
周远安看了一眼街道,取下包裹系在身上,弃马连夜走向黄溪村。
一开始还好,走到后半程的时候,前脚掌,脚后跟火辣辣地疼。
山路崎岖,接近冬日的月光藏在云层里,勉强能看清路面,因为着急赶路被石块硌到脚,他的脚偶尔传来一声闷疼。
夜路静悄悄的,偶尔会有窸窣的声音,伴随着狼嚎,风阴森森地刮着,云层阴沉沉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天边晨曦初微,秋日凉气钻入衣袖,周远安满脚血泡地走向破庙旁,门往里一推,没有推开,门锁着。
他心下莫名松了一口气,靠着门缓缓坐下来。
鞋袜一脱,脚底鼓起了四五个饱满的水泡,甚至还有个在大拇指旁边被鞋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赶了三个时辰的路,双腿酸胀不已,衣衫内都被汗浸湿了。
村子里的公鸡已经在打鸣了,旁边的青莲学堂也陆陆续续传来学生早起读书的声音。
周远安靠着门侧,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知不觉竟然靠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