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都能说出这种话来，可见在外界其他人看来，欧阳菁就是他狐假虎威，借助和沙瑞金的关系从田国富那里带走的。
赵东来在心里把这道逻辑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心里越凉。
陆亦可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她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对信息的甄别和判断能力比一般的处级干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连她都认定是赵东来仗着沙瑞金的势去压田国富，那汉东省官场上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那些在暗处盯着公安厅长这个位置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么想？
答案不言自明。
田国富这一手玩得太阴了，他把欧阳菁塞给自己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把一口黑锅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口锅上刻着一行大字：赵东来仗势欺人，强行从省纪委带走重要涉案人员。
陆亦可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赵东来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还在沿着自己的逻辑往下推导。
“田书记再厉害，也得给沙书记几分薄面，所以他将欧阳菁交给你也就顺理成章了。”
陆亦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论证的公理。
在汉东省，沙瑞金是一把手，是省委书记，是整个权力金字塔的塔尖。
田国富虽然是省纪委书记，虽然也是省委常委，但在沙瑞金面前，他的排名和分量都要往后靠。
沙瑞金的人去要人，田国富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面子上也得给几分颜色。
这个逻辑在任何人听来都毫无破绽。
赵东来有些烦闷的挠着脑袋，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几下，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挠得东倒西歪。
“陆处长，如果我说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你信不信？”
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问的无奈。
陆亦可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微皱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赵东来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
“难道这欧阳菁是田书记主动交给你，拜托你从纪委带走的？”
陆亦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调侃和不相信，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准备听笑话的表情。
在她看来，赵东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田国富是什么人？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在汉东省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欧阳菁从京州市纪委提到省纪委来审，搞得满城风雨兴师动众，整个汉东省的高层都知道他要对李达康动手了。
结果他什么都没审出来，就主动把欧阳菁交给赵东来？这不是开玩笑吗？
赵东来却猛的一拍大腿，“陆处长你真聪明啊！还真就让你给猜中了，事实还真是这样。”
赵东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激动和欣喜。
陆亦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东来居然真的敢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我虽然碍于李书记的原因去了省纪委，但我真的只是想看看欧阳菁的状态，仅此而已！”
赵东来的语速很快，像是怕陆亦可打断他，又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确实去了省纪委，他确实带着帮李达康的心思去的。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提过任何要求，没有跟田国富拍过桌子，没有说过任何威胁或者施压的话。
“岂料田书记直接将欧阳菁——”
赵东来话还没有说完，陆亦可就翻着白眼抬手打断。
“停停停！赵大厅长，你说你嘴里有实话吗？”
赵东来一脸愕然，嘴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可事实就是这样的啊。”
陆亦可嗤笑道“我虽然没有多聪明，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啊！”
“欧阳菁的问题在京州市纪委已经解决掉了，田书记大费周章的从易学习手里强行带走欧阳菁，并且对其展开提级审讯，这绝对是掌握了一些极其重要的资料或者证据，这些证据将直接导致欧阳菁最终的罪名和京州市处理的最终结果有比较大的出入！”
陆亦可一口气把自己的分析全倒了出来。
易学习是什么人？是京州市纪委书记，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查过的案子，定性上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田国富如果手里没有过硬的新东西，他凭什么推翻易学习的结论？
凭什么把欧阳菁从京州提到省里来审？
“甚至我严重怀疑，欧阳菁的腐败受贿甚至有李书记的影子，所以田书记才会如此上纲上线，慎重对待！”
陆亦可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李达康和欧阳菁是夫妻，欧阳菁在外面收钱搞腐败，李达康作为丈夫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要么是真不知道，那就是失职失察。
要么是假装不知道，那就是包庇纵容。
要么是不仅知道还参与了，那就是同案犯。
田国富之所以咬着欧阳菁不放，就是冲着第三种可能性去的：只要欧阳菁开口咬李达康，哪怕只是咬出一点点线索，沙瑞金就能顺藤摸瓜地把李达康拉下马。
陆亦可边说边看着赵东来，眼神中带着一抹讥讽。
那抹讥讽像是在说：你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这赵东来真是太小看她陆亦可了，这是完全将她当成白痴了啊，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从侦查员一路干到侦查处长，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田国富这种操作模式，说白了就是典型的外围突破：先拿下身边的亲属，再从亲属身上打开缺口，最后把目标人物一举拿下。
这套路她在反贪局见得太多了。
而赵东来开口想要辩解，却被陆亦可再次抬手打断。
“赵大厅长，你说田书记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欧阳菁带回省纪委，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呢，就将人随手给了你，你觉得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