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生怕有什么急事情的时候联系不上他。

这个习惯是从金山县的时候养成的，那年修路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半夜三点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却因为开了静音没接到，结果耽误了最佳的处置时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从那以后，易学习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关过机，再也没有开过静音。

而进入京州市担任纪委书记之后，或许是知道自己的位置来之不易，所以易学习更加变态。

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将手机铃声会刻意调大，就是为了防止有什么紧急情况自己接听不到。

他在金山县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所以他不想栽第二次。

那年在金山县替李达康扛雷之后，他从县委书记变成了县纪委书记，仕途从此一蹶不振。

如果不是祁同伟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他这辈子可能就在金山县那个穷地方彻底埋没了。

所以他对祁同伟感恩戴德，也对自己这个来之不易的位置倍加珍惜。

当王大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易学习第一时间就被手机铃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他下意识认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毕竟这段时间风波不断。

侯亮平死了，陈海进去了，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被省纪委带走又被公安厅带走，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像是一锅被搅动了的浑水，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保不齐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易学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手机的位置。

可当他鲤鱼打挺坐起来拿过手机看过一眼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懵。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来电人的名字：王大陆。

易学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大陆？”

易学习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名字还是王大陆。

“这家伙吃饱了撑的？这大半夜的给我打什么电话？”

因为王大陆是商人的缘故，易学习并没有多想。

商人嘛，作息不规律是常有的事，熬夜应酬、连夜赶飞机、半夜想起来有个合作要谈，这些都很正常。

易学习还以为王大陆是不小心按错了，或者是喝多了酒随手拨了一个号码。

所以就直接挂了电话躺了回去，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准备继续睡觉。

可紧接着手机又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在黑暗中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加急迫。

易学习刚躺下去，听着再次响起的铃声，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王大陆这个人做事情向来有分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骚扰别人。

如果不是按错了，那就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更何况他还连续打了两次，这说明对方是铁了心要找到他。

哪怕此刻他困得要死，但还是强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伸手摸到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只是，他的眼睛都在闭着，整个人靠在床头板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印。

声音更是充满了疲惫。

“大陆，干什么啊？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易学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王大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种急切和凝重。

“老易，我有事情和你说。”

易学习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连轴转，甚至通宵达旦，整个人疲惫的不行。

京州市纪委的工作本来就繁重，再加上最近汉东省官场风波动荡，各种案件线索纷至沓来，他作为纪委书记几乎每天都忙到凌晨才能回宿舍。

所以还是那不死不活的声音，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回应。

“大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我今天真得好好睡一觉了，再不睡觉我要死了。”

易学习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出来的。

“我都好多天没回宿舍了，你就放过我吧。”

易学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他不是不想听王大陆说事情，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大脑已经进入了半关机状态，任何信息都接收不进去了。

“我挂了昂，你明天再说。”

易学习说着，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划到挂断键。

然后直接将手机丢到床上，脑袋一歪，靠着床头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他的呼噜声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响了起来，沉重而均匀。

王大陆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他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呼噜声，眼前仿佛浮现出易学习靠在床头上歪着脑袋睡着的样子。

这个老伙计太累了，累到连跟他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一想到李达康眼下的处境九死一生，当下他咬了咬牙。

李达康还在家里等着他的消息，赵东来还在公安厅里等着李达康的回复，欧阳菁还在审讯室里等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这件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给他心软和犹豫的余地。

他看着并未挂断的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

“老易，我知道你很累，说实话我也不想折腾你，但情况有些特殊。”

王大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李达康今晚差点儿就自杀了？”

王大陆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沉重的悼词。

他希望通过这句话来唤醒易学习，希望这个名字能让易学习从沉睡中惊醒。

可易学习没有回应。

电话那端一片死寂，连之前那均匀的呼噜声都停了。

王大陆等了好几秒钟，心里隐隐燃起一丝希望，以为易学习在听到李达康这三个字之后终于有了反应。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易学习翻了个身的声音，然后是更加香甜的呼噜声。

那呼噜声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有节奏，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