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4章老同学见面总得喝一杯(第1/2页)
陆峥接到陈默电话的时候,江城正好下起雨来。
报社的窗外是一条窄巷,两边墙上爬满了老藤,雨水顺着藤叶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敲在楼下铁皮雨棚上,声音密得像打字机在高速运转。陆峥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继续敲键盘赶明天要发的稿子,另一只手端着搪瓷杯,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漂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总编老刘在他对面的工位上整理版面,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嗓门隔着三排桌子都能听见:“陆峥你那篇采访稿赶不出来明天就开天窗!”
“陈默。”陆峥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江城?我也在。”
陆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正在敲的那行字写到一半——“据悉本次国际科技成果展将吸引来自二十三个国家的参展商”,光标停在“参展商”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停眨着的眼睛。窗外滚过一道闷雷,雨忽然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把巷子里卖炒面的吆喝声都盖了下去。
陈默。他在警校最好的朋友。睡上下铺睡了三年,毕业后他去了国安,陈默去了刑侦。上一次见面是八年前的同学聚会,喝到凌晨两点,陈默搂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咱们永远是兄弟”。那场聚会后不到三个月,陈默的父亲就因为贪污案被判了十二年。陈默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这些年陆峥陆续听说过一些关于陈默的传言——说他调到了江城,说他在刑侦支队干得不错,说他升了副队长。但陈默本人从来没有联系过他。直到今天。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陆峥问。
“你一个大记者,查你号码还需要什么特殊手段?”陈默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丝老同学之间才有的调侃,但陆峥听得出来那轻松是贴上去的——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报纸,表面平平整整,手一摸就知道下面是空的。他说晚上请你吃饭,老同学叙叙旧。陆峥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在江城刑侦支队当副队长的老同学,在“深海”计划安保进入倒计时的节骨眼上忽然打电话来叙旧,这顿饭不管是鸿门宴还是家常便饭,他都得去吃。
“时间地点发我。不过我九点还有稿子要赶,不能太晚。”他说完挂掉电话,把最后一口凉咖啡灌进嘴里。咖啡苦得发涩,舌尖被刺激得微微发麻。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闪烁的光标,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陈默是刑侦的,理论上不在反谍的第一线,但江城刑侦支队和国安的协作关系一直很密切。如果陈默真的是“蝰蛇”的人,他今天主动联系,是想试探什么?还是想传递什么?老刘在后面又吼了一句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与此同时,隔着三条街的云鼎大厦二十六楼,夏晚星正坐在她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办公室里,手里举着一杯同样凉透了的红茶,盯着落地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发呆。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盛世集团的参展商名单,她刚刚用公司公关总监的身份确认了名单上所有人员的背景资料,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份名单太干净了,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干净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白衬衫,连一个污点都找不到。干这一行久了就知道,真正清白的人身上不可能没有一点灰尘,真正的伪装往往反而干净得过分。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是陆峥发来的消息:“晚上陈默约我吃饭。城东老码头六号,七点半。”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默发来的餐厅定位截图,地址栏下面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小字——“该商户已完成实名认证,法人代表:陈默。”陆峥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红线。
夏晚星把红茶杯搁在桌上,盯着那行红线看了好一会儿。红线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说明截图不是用系统的划线功能,而是他手动划上去的——用的是手指,或者更准确地说,用的是某种不方便的状态下匆忙一划的手指。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窗外雨雾蒙蒙,江面上灰白色的水汽升腾翻滚,把对岸的楼群吞没得只剩下几盏模糊的灯火。
陈默。陈默。
这个人她查过,甚至比陆峥知道的更多——包括陈默父亲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卷宗。案子的判决在法律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证据链完整,罪名成立。但有一个细节一直让她隐隐不安。那个案子真正牵扯的并不只是他父亲一个人,实际上还关联到另一个更敏感的项目,也就是“深海”计划的前身。当时负责侦办此案的检察官在案件终审后不到半年就调离了江城,调令的签发人,正是现在盛世集团的某个股东。这个循环太精巧了,精巧到不像是巧合。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城东老码头六号的厨房里,抽油烟机正轰隆隆地响着。陈默独自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香气炸开,白烟腾起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模糊的雾气里。他眯着眼,拿锅铲翻了翻锅里的回锅肉,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刑侦队长——倒像一个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很多年饭的厨子。事实上,这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就是他自己。每周三晚上歇业,不对外营业,只招待一个人——他自己。但今晚要招待两个人。他把回锅肉盛进盘子里,又从旁边的砂锅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七点半,准时。菜都备好了。”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三秒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六点四十分,陆峥锁好自行车,朝六号私房菜的门口走去。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间废弃的旧书店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毛笔写着“老码头六号”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笔锋苍劲有力。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周三休息”的木牌,但门虚掩着,一道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刀切开的咸蛋黄。
他推开门。陈默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八年没见,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陈默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和下颚线一起构成一个紧绷的弧度。但他擦杯子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左手拿着杯子对着光转一圈检查有没有水渍,再用右手的抹布从杯口到杯底一撸到底。八年前在警校宿舍,陈默也是这样擦他们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擦得比洗脸还认真。
“来了。”陈默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八年前很像,但眼角没有跟着动。陆峥看得清清楚楚——陈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往上提了提。这在微表情学里有一个学名,叫“杜兴式假笑”,属于社交性表情,不传递任何真实情绪。八年前陈默不是这样笑的。八年前陈默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眉毛会弯,眼睛会眯,鼻梁上会挤出几道褶子,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大型犬。
“八年了。”陆峥在吧台前坐下,把淋湿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餐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老照片,拍的都是老码头改造之前的景象——木船、挑夫、卖鱼的老妇人。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时候这片码头还没有被改造成餐饮街,江面上还漂着真正的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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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点没变。”陈默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陆峥面前。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很正。陆峥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用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粗陶杯,窑变的釉面上有细碎的冰裂纹,摸上去粗糙而温热。
“你变了不少。”陆峥说,“瘦了。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刑警嘛,能按时吃饭才是稀罕事。”陈默转身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都是川菜,都是陆峥爱吃的。陆峥看着那几盘菜没有动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八年前同学聚会,也是一桌菜,也是这几样,陈默那时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爱吃回锅肉”。他果然记得。
陈默从吧台底下拿出一瓶白酒,是江城的本地酒,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酒劲大,闻着就有一股辛辣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他拧开瓶盖,给陆峥倒了一满杯,自己也倒了一满杯。然后他举起杯子,脸上那种官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露出下面被泡得松软的沙子:“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陆峥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肉片肥而不腻,豆瓣酱的咸香里带着一丝甜。这味道确实是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子的味道,连豆瓣酱的牌子都没换。八年过去了,陈默什么都在变,唯独做菜的手艺没变。
“说吧,今天找我,不是光为了吃饭吧。”陆峥放下筷子看着他。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准备时间,终于在这口回锅肉咽下去之后说了出来。
陈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咽什么比酒更苦的东西。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峥。吧台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钨丝发出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把他的眼眶衬得更深了,深得像是两孔被废弃的矿井。
“我爹,今年底申请保外就医。材料递上去了,对方律师找了我。他们说可以帮我爹办保外,条件只有一个——”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敢放出来的东西,“提供‘磐石’行动组的通讯加密方式。”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陆峥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同时展开了多条并行推演。陈默当着他的面把底牌摊开,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陈默确实被拿住了软肋,正在痛苦中选择;第二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目的就是用真诚的姿态来换取情报。但不管是哪一种,陈默都已经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因为真正不打算出卖你的人,永远不会开口问这个问题。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陆峥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陈默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木板,“我知道。但我爹在牢里待了八年,肺气肿加肝腹水,上个月吐了两次血。他今年六十七了,我怕他等不到刑满那天。”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张老码头的黑白照片,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某种小动物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在焦虑中抓的。
陆峥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叹息不是给陈默的,是给八年前那个在宿舍里擦搪瓷杯的年轻人的。那时候陈默说,他考警校是因为他爹说过一句——“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到你这辈能当上警察,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爹那时候还没出事,还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儿子寄五十块钱,信封里夹一张纸条,上面永远是同一句话——“儿子,好好干,给咱家长脸。”后来那张纸条随着卷宗一起被封存进了法院的档案室,再也没有人拿出来看过。
“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陆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苦涩从舌根泛上来,和胃里残留的酒劲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但你说的条件,我不能答应。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我不能拿我的组员的命,换你爹的病床。”
陈默低下头,双手撑着吧台边缘,肩胛骨从衬衫下面凸起来,像两把折叠的刀。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KEN盯上你了。会展中心,八号展馆,他要在那里动手。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顿饭,就当我还你八年前那顿酒的。”
他直起身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门口衣架上的雨衣披上:“吃完就走吧。周三休息,别让同事知道你今晚来过。”
陆峥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陈默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陈默。你爹收到过的那张纸条,你还记不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陈默抓着雨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儿子,好好干,给咱家长脸。’”陆峥说,“你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让你给他长脸。他是让你给你自己长脸。不管他做错了什么,这个道理他没说错。”
雨还在下。陆峥推开玻璃门走入雨中,没有回头。身后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渐渐变成越来越窄的一道光柱,最后随着门合上彻底消失。他在雨里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陈默确认阿KEN已渗透至会展中心,八号展馆。立即调整安保部署。”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另外,帮我查一份保外就医的申请材料。陈默父亲,八年前贪污案,档案号我回去发你。”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后,夏晚星回了两个字:“收到。”
陆峥把手机揣回口袋,在雨里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眉骨,从睫毛边缘滴下去,模糊了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码头六号的方向——那扇木门紧闭着,里面橘黄色的灯光被雨幕隔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像一只在深水里缓缓闭上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夏晚星放下手机,重新走到落地窗前。雨夜中的江城灯火点点,那些明灭的光点连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加密U盘里最后破译出来的那行字——“幽灵无声,藏于九地之下。”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老鬼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漫长的一声,对面接起来,呼吸声粗重而稳定。
“老鬼。陆峥刚确认,阿KEN已潜伏至会展中心。另外,陈默可能还有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鬼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收到。我这就调整部署。你让陆峥这两天注意安全——如果陈默能说出阿KEN的位置,说明‘幽灵’已经在怀疑陈默了。一个被怀疑的人给出的情报,有可能是饵。”
夏晚星挂掉电话,重新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江面上水汽弥漫,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杯凉掉的茶里,模糊、苦涩,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回甘。远处城东老码头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又像一颗悬在旧日记忆与明日风暴之间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