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端进来时,沈令姝没有接。
褐色药汁在碗沿微微打转,还是这些日子熟悉的苦味。她每回喝下去,头脑都要昏沉半日。等醒来,昨夜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便像隔了一层湿雾,明明还有影子,却抓不住边角。
张妈妈也不催,只把一张纸放到药碗旁。
“外书房请二少夫人核一核。”
纸上只有八个字:旧述无误,所记如前。
沈令姝盯了一会儿,抬眼道:“要我核哪一张旧述?”
“二少夫人写过的,自然都算。”
“我写过两张。一张是在官面上答两枚玉,一张是在这院里,照着你们的底稿誊的。”
张妈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既都出自二少夫人之手,何必分得这样细?”
沈令姝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正因都出自我的手,才要分。”
她声音不高。药还没喝,心口却先泛起了熟悉的恶心。张妈妈看了她片刻,终于叫人进来给她披衣,说外书房的管事正在西厢候着。
西厢临着夹墙,窗纸钉了两层。案上摆着一只紫檀镇纸、两方小印,还有几页刚誊清的文书。管事没有让她坐,只抽出最上面一张。
纸上拓着两枚残玉。
一枚断面近穿孔处有一道浅褐细纹,一枚中段留着两个针尖大的旧崩口。两枚都是左半,形制相仿,断口却对不上。
这些话,原本都写在核见纸上。
可摆在她眼前的这一页,只抄了“形制相同,俱有久用痕”十个字。其后另起一行,写的是:“两物分见谢氏家中与北境旧卒之手。”
沈令姝指尖停在“分见”二字上。
“这不是核见原话。”
管事道:“是撮要。”
“原纸还写了不能配合、用途未明。佩痕只能说明用法不同,不能反推从前是谁持用。”
“那些也在附件里。”
“既在附件里,为何撮要不写?”
管事用镇纸压平一角,语气很耐心:“奏疏不是验物簿。总不能把每句闲话都抄进去。”
沈令姝望着那两方黑拓,没有作声。“双玉分持”四字压在最上面,附件里的“不能配合”缩在纸角。
她接着往下看。
第二页抄的是谢无咎旧答。玉甲由其生母崔氏所授,时在初次北行之前;后来曾以玉试探一名旧人。
母亲只称旧物,未说用途;所谓试探是他后来的判断;那名旧人身份未核——这些话,也都被留在了附件小字里。
奏文撮要只取了“北行前得玉”和“凭玉识人”。
再下一页,是谢无咎所答北境急报收递之制。原本只为说明该去哪里找最初报文,到这里却添了一句批语:“于北路军文门径,知之甚详。”
沈令姝看见自己的名字,是在第四页。
那张纸她一眼便认出来了。八日前,张妈妈把底稿压在她面前,叫她誊写沈照檀早知旧车、紫檀匣、戊七、岳秉义等事。她没有胆量撕纸,只把底稿上的“五月二十四以前”改成了“诸事显露以前”。
眼下的清抄件没有那句确日。
它把旧车、伤客、戊七与岳秉义依次抄在一处,再在旁边添了半行朱字:“谢氏姻亲于事发前已知旧人旧物。”
“这是我说的吗?”她问。
管事看了看纸:“哪一句?”
“旧人旧物。”
“是据你所述归纳。”
“我没有写过‘已知’二字。”
“朱字是按语,不署你的名。”
沈令姝抬起眼,盯着那半行不署她姓名的朱字。墨色还新,已经把旧车、伤客、戊七与岳秉义压在了一处。
* * *
管事把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
那才是黄封里真正要说的话。
奏中并未断言两玉必是军中信物,句句都留了“疑”“或”“当讯”。可它先说崔氏旧藏一枚,北境旧卒岳秉义又持一枚;再说谢无咎熟知北境文书收递,沈氏亲眷早知戊七送伤与旧人出现。到了末尾,便成了“疑谢氏以双玉分授合信,借旧案核文之机,重联北路故旧”。
每个字都像只走了半步。
合在一处,却已将人推到另一桩案门前。
沈令姝问:“这封奏已经递了?”
管事没有回答,只将那张“旧述无误,所记如前”重新放到她手边。
“二少夫人今日只须添一笔。若有官面来问,也照旧说。”
“照哪一份旧说?”
“自然是你亲手写、亲手落印的那一份。”
“官面那张答纸上,我写的是从未见过玉乙,也不知道两玉是否同属谢家。”
“没人叫你改那张。”
“那我若被问起今日这份奏呢?”
管事笑了笑。
“你今日没见过奏。”
沈令姝指尖一冷。
她拿起笔,先在砚旁的试笔废纸上写下“新案”二字,随即用掌缘压住。管事低头翻旧述时,她沿纸上旧折撕下那一角,收进袖底;正式认纸上仍一字未落。
“我近来服药,时常昏沉。旧述究竟哪一张,记不清了。”
“二少夫人方才倒记得很清楚。”
“所以更不能笼统写无误。”她把笔放回砚边,“你们若要我认,就把文号、日期、首尾都写明。只写‘旧述’,日后无论拿来哪张纸,都可以说我认过。”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人走过夹道,脚步停在门前,却没有立刻进来。管事看着她,眼里那点耐性慢慢褪尽。
“二少夫人如今倒懂文号了。”
“吃过一次亏,自然该懂。”
“可惜这回,不缺你这一笔。”
他说完便把纸收了回去。沈令姝没有松气。她清楚自己没有拦住任何事。那封奏早已送出,她至多只是没再往上添一个可以任意挪用的手印。
可这点余地,她也得留下。
若来日裴府要把所有话都推到她头上,至少今日这张含混的认纸,不在其中。
* * *
午后的药还是送来了。
端药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婢,年纪不大,手腕细得托不稳漆盘。张妈妈守在门边,外书房管事则被方才停在夹道上的人叫了出去。
沈令姝低头喝药,故意让袖口扫过碟边。
药碗一歪,半碗苦汁泼在案上。小婢吓得跪下来擦拭,张妈妈低声斥了一句,转身去取干布。
就在这一瞬,沈令姝从袖里捻出一小角纸,压进小婢掌下。
纸上只有“新案”两个字。再多一个字,她都不敢留。写两玉,像在替奏文认物;写北衙,一旦回牌未下,便会暴露她见过不该见的东西;写谢无咎,则更像她有心往沈家传讯。
纵然被搜出来,也可以说是她药后胡写。
小婢手指一蜷,纸角便不见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张妈妈拿着布回来时,只看见满案药渍和一只空碗。
沈令姝并不知道那两个字能不能穿过裴府两重院门。
她甚至不知道小婢会把纸送出去,还是转手交给张妈妈换一份赏钱。
若那两个字出不了院门,等官差再来问她,今日这间西厢和案上的两方黑拓便都可以不曾存在。
* * *
申正,前院传来三下急叩。
管事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封窄长回牌。牌上不是裴府私印,而是通政司转出的朱记。张妈妈把沈令姝往内间带,门扇合拢前,她只看见管事展开回牌,目光在末行停了一停。
外头有人压着喜色问:“准了?”
管事道:“准北衙就新奏所列,先行提取谢无咎问讯。交割牌另发。”
“旧案卷呢?”
“回牌上只写人,没写卷。”
脚步声很快散去。有人赶去北衙,有人去备交割所需的名目。案上那两枚左玉的拓影被重新叠好,装进另一只黄封。
沈令姝站在门后,嘴里还残着药的苦味。
她方才亲耳听见的只有今日这一层:通政司回牌已经准北衙先行提取谢无咎。交割牌尚未发出,提人的手续却已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