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车抵达崇岭铺时,天色已经不早。铺中旧院原是一座商栈,后来东半边被驿铺租去,砌起高墙,专供过路官差安顿人犯;西半边仍挂着旧酒幌,接商队和民车。两边各开一道临街门,檐角却连在一处,雨水顺着同一条瓦沟落下来,乍看像一座院子,进了门才知道,连井绳都不许混用。
这一日赶上前路秋防修路,关城又在调秋防粮车,三拨骡队堵在铺外等放行。青篷车抵达时,西院只余两间窄房,东院的押房也刚腾出一处。店家被两头催得发昏,接过沈照檀的路引,顺手便要把“京兆民行北字三十七号”抄进东院总簿末尾的随行客车栏。
青黛按住了纸角。
“我们从西门进,房钱付给西院,怎么成了随行客车?”
店家抬袖擦汗,陪笑道:“只是同住一夜,写在一页上省事。明早官车先走,你们跟在后头,也免得另等路牌。”
这话听来尽是便利。写进东院,夜里有人巡门,明早还能随官车先过北坡;可一旦落了“随行”二字,民车这一路守下来的身份便会在最不起眼处松开。青黛将路引翻到印记那面,指给店家看:“一车四人,民门出京。你若嫌重抄麻烦,便在西院客簿另添一行;这本官簿,我们不能占它的空格。”
沈照檀已经下车,闻言只把房钱放在西院柜上,没有往东门看。店家见她也无意图省这份方便,只好抽回笔,在西院客簿上逐项写明一车四人、两间客房、草料一束。青黛随后打开药箱,让他照京兆底单核过外伤膏、退热散、净布和针线的数目。药箱仍归西院,既不写作官驿存药,也不与东院的押送支销相连。
入夜后,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药箱铜扣一阵阵发凉。青黛正把受潮的净布摊在炭盆旁,一扇巴掌宽的木窗忽然从墙那边推开。窗后先露出一只提灯,继而是个年轻押卒的脸。
“姑娘,你们车上可有治擦伤红肿的膏药?”
青黛手上一停。那扇小窗原是商栈分院前传菜用的,砌墙后只留作东院向西院店家买水买炭的交割口。窗框内外各有一道铜环,递出的东西都该在两边账上留字。
她没有走近,只问:“谁要用?伤在何处,可有铺医验过?”
押卒朝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押来的人。手腕叫铁圈磨红了,肩背的旧伤也疼,方才摸着有些热。铺医去南坡给修路的伤工换药,还没回来。你家夫人懂医,你又带着现成药箱,送一盒进去最省事。回头我添在押送杂支里,不叫你们白出。”
青黛心里倏地一紧。隔着一堵墙,她看不见东院灯火照在谁的身上,却知道那几句话指的是谁。外伤膏就在手边,撕开纸封便能送过去;若她亲自说明伤处和用法,甚至能从门缝里看一眼伤势。这样的机会落得太近,近得只要向前两步,便像是顺理成章。
可押送杂支四个字,也正摆在那两步之后。
“药可以借,不能由我送。”青黛把那盒未启封的紫草油膏取出来,仍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桌上,“东院先在伤病副页记请医时刻。铺医回来后,由他看人、定药、开领条。我只照领条交给铺医,不进押房,也不收押送的钱。”
押卒皱眉道:“等他回来,少说还要半个时辰。只是擦伤,你隔窗告诉我抹多少不成么?”
“若只是擦伤,半个时辰误不了;若不是,隔墙猜药才真会误事。”青黛看着他手里的灯,“你肯替我写押送杂支,就更该肯先把请医时刻写明。省下的一张纸,未必省得下一份责。”
押卒一时没有接话。东院那头有人走近,霍行简的声音越过窗框传来:“先记请医。药窗落环,医者未到前,谁也不接东西。”
木窗重新合上,铜环扣响。青黛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已经被药盒的棱角硌出一道白印。她拿着盒子进里间,把方才的话如实告诉沈照檀。
沈照檀正在灯下核西院房钱,听完没有起身,只问:“药签可全?”
“药名、外用、忌入口都在,纸封也没破。”
“那便等铺医。若真需用,他会来领。”沈照檀将客簿副条压回桌上,“我们能借一盒药,不能借这一盒药换一道门。”
等医的半个时辰比赶一段夜路还慢。墙那边偶有锁链轻响,也有人提水走过,青黛分不清哪一道声音出自押房。她几次想把耳朵贴近药窗,最终只重新核了一遍纸封和禁忌,又备下一卷净布。若伤情真有变化,东院会在伤病副页上留下时刻;她此刻多听见一句,只会让一句没有来处的话越过墙去。
铺医回来时,已近戌正。他靴上沾满南坡的黄泥,听驿吏说过缘由,先从东门入院。青黛隔窗等着,约莫一刻钟后,木窗才再次打开。铺医在灯下摊开一张领条,说锁具磨红的地方已经清洗包扎,肩背只是旧伤受颠,脉温微高,却无急症;紫草油膏只涂未破的红肿处。
他写得清楚,青黛才把药盒放上窗板。霍行简没有让人立即拿走,先叫东院书吏和西院店家各站一边,当众核纸封、药签与盒底。纸封拆开后,铺医用银匙翻过膏体,确认其中没有夹纸,也没有异味,随后在东院伤病副页上记下启封时刻和用法。
店家提笔问:“这一盒折多少药钱?”
“不折钱。”青黛道,“西院记‘客药借铺医验用’,明早补还用去的同品同量。东院只记医者领用,押送支销划空。”
年轻押卒似乎想说一盒药不值得这样麻烦,霍行简却先接过笔,在支销栏中间划了一道直线,又在末端压了押。空栏一旦封住,便不能再把沈家的药补写成北衙的花费。铺医另取一只干净小盒,拨出当夜所需的分量,大盒由两边共同回封,暂留药窗内侧的木格中。
青黛看着两本簿子一前一后递到窗边。西院客簿只记她借药给铺医,东院伤病副页只记铺医验伤、领药和用量;两行字能对上一只药盒,却没有一行将两辆车、两院人写在一处。
铺医端起小盒时,那押卒又道:“用法若有细处,姑娘随先生进去说一句也无妨。”
青黛摇头:“该说的都在药签上。先生见过伤,听他的便是。”
门在眼前,她到底没有跨过去。
亥初,铺医送回余药和东院回条。伤病副页已经补明腕处加了净布衬垫,用药后红肿未增,今夜照旧看守,锁号不改,也不另发家属急报。青黛逐字看完,只核领用和归还,不问在押人说过什么。沈照檀在回条下签了一个“知悉借药归还”,随即让她把药盒重新锁进西院箱中。
院外恰在此时传来换牌的梆子声。前路秋防粮车优先走正道,官押重车与后到民车都须改循北面的旧递路。店家把新牌挂到檐下,墨字还湿着:明日卯正,各从原门出院,至孤驿再验。
风从长檐掠过,东西两盏灯同时晃了一下。青黛收紧药箱铜扣,听见墙内有人落下第二道门闩。余药已经由铺医交还,她们仍从西门离开;次日启程时,两边继续各用各的门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