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酝岛的夜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棉絮，乌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将月光与星光一并吞没。

铁虎勋带着一队武士摸到反抗军前哨站不足五十米处时，四周依旧死寂如坟场。

别说被人发现，连一个巡逻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座小小的城寨就那么敞着门，像一张无底的巨口，无声无息地等着吞噬所有进去的人。

寨门大开，城墙上空空荡荡，连个哨兵的轮廓都瞧不见。

乍一眼望过去，任谁都会以为反抗军已经弃城而去，仓皇退守本土了。

可偏偏城寨深处亮着几星零落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分明又昭示着里面还有人住着。

铁虎勋没有急着向前。

他站在门前那被压实的泥土路上，眯着眼睛盯了许久，试图从这片安静里找出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整个城寨跟死了一样安静。

四周只有海风吹过野草的簌簌声，和他身后武士们急促压抑的呼吸。

“铁虎督军！”

一名寄骑武士终于耐不住了，几步凑到他身旁，掺杂金属和皮革的甲片在草叶间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屑，“这些刁民疏于防备，根本不知道咱们要来。城门大开，哨位全空，督军此时不攻进去，还在等什么！”

铁虎勋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在幕府，寄骑武士的地位素来不低，而他铁虎勋本人的身份也不过是一名武士。

若不是背靠九条家，挂着这个督军的名头，身后这支全由武士组成的精锐队伍，根本不是他能驱使得动的。

这么多寄骑武士，几乎个个是大爷，让他们星夜急行军已是看在雷电将军的面子上勉强听命，至于令行禁止、令出必从，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铁虎勋原本打算再熬一熬，拖到午夜过后，等营中灯火尽数熄灭，再趁最深的夜色发动突袭。

可身后的催促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有人按着刀柄，有人骂骂咧咧，那躁动的战意几乎压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做出了决断。

“也好。”

铁虎勋沉声道，“既然城门大开，城中又不见人影，想来是反抗军这些山野村夫根本没料到，我们星夜行军之后竟不做休整，直接攻城。”

他霍然起身，大手一挥，五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诸位武士，随我入城，杀敌立功，就在今宵！”

一声令下，数十名武士齐刷刷拔出佩刀。

在他们心目中，什么枫丹火枪，终究是奇技淫巧，既然反抗军没有防备，正好用武士刀斩了他们的头颅。

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落在刀刃上，泛起一片冷冽的寒芒。

铁虎勋一马当先，踩着压实的泥土地向城门冲去。

身后武士们争先恐后地跟上，没有人再压制脚步，沉闷的足音像急促的鼓点，在死寂的夜色中轰然擂响。

城门越来越近，十步，五步……

直到穿过城门都平安无事。

铁虎勋一跨而入，脚下踩到了城内铺上砖头的石径，身后武士鱼贯涌入，刀光在漆黑的砖墙下闪烁如星。

城寨里确实亮着光。

几根火把在木架上摇摇晃晃地燃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忽大忽小，照出一排空荡荡的木屋。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冲进城还不到百步。

铁虎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泥土是湿的，在油灯映照下，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他用力嗅了嗅，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水，不是没公德心随手倒的尿。

这地上粘稠带着腥味的，竟是岛上常用的鱼油。

这个念头才刚刚窜进脑海，头顶的天空便骤然亮了起来。

十几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两侧的寨墙上、木屋后激射而出，像一场倒飞的流星雨，零零散散地钉在了浸透火油的地面上。

烈焰轰然腾起，炽烈的火光在一瞬间封锁了他们的前路，也在黑夜里将铁虎勋和一众武士标记成了靶子。

高处有声音响起，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得我们连茶水都没备好。”

铁虎勋猛地抬头望去。

砖墙上，一排排海只岛士兵不知何时已悄然就位，身披简陋却整齐的麻布衣，手中端着的，是一杆杆黑黝黝的火枪。

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不过没关系。”

那声音忽然收了漫不经心，沉沉地压了下来，“我们给各位贵客备了别的东西，劲绝对大。”

“开火！”

第一排火枪炸响了。

密集的弹丸像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狠狠撞进武士群中。

距离砖墙最近的几名武士连火枪都没来得及从背后拿下来，胸前就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身后同伴的身上。

紧随其后，第二排枪声接踵而至，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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