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海枫。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排档的温度都好像降了两度,然后淡淡的锈味传到安晨雪和玉阶鼻中。
门帘掀开本没什么声音,但大排档里嘈杂的人声还是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来人有多了不起。海枫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了不起。
恰恰相反,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旧机器,沉重、锈蚀、随时都可能散架。
但老枪大排档的常客们早就习惯了,显然长期在城里面送外卖乱窜让他认识了不少的人。
“哟,海枫回来啦!”七号桌的大哥举着啤酒杯喊了一嗓子。
“枫哥,这两天没见你啊,又去哪发财了?”靠窗的瘦子叼着牙签嬉皮笑脸。
“别瞎叫,人家海枫是老枪的······那个什么来着?对,镇店之宝!”一号桌大姐笑得豪爽,“你不在的时候啊,安老板做的菜都没那么香了!”
“感谢感谢,端午安康各位。”然而,这位仁兄倒是没有回应大家的的热情,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
“哎,我他妈的。”愁眉苦脸写在脸上的海枫叹一声气,脱下风衣挂在墙上,露出半截鼻梁和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虽然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但他居然有些仪式感,从背后的包里面拿出一把艾草,挂在了墙上。
接着海枫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窄道,步伐不紧不慢。
最后他在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前停下,把战术墨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砸进了椅子里。
椅子上的人发出一声惨叫。
安晨雪再次从后厨探出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刚发现艾草开心了一下,但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看得很清楚,海枫眼里的红血丝不是一晚上没睡能熬出来的。
是得至少连续三晚、每晚盯着某个屏幕或者某个街角、连眨眼都舍不得眨的。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烟的位置有道新烫出来的红印子,而衣服的袖口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
“玉阶,”安晨雪拍了拍跑堂的伙计,“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嘞。”玉阶早就放下手里的托盘了,他端着安晨雪刚煮好的莲藕汤快步走向角落。
“大哥,喝口热汤,舒服一下!”玉阶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海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玉阶也不急,安静地等着。
果然,过了十几秒,海枫终于开口了:“作孽啊!三天了,什么蝰蛇的影子都没摸着。”
安晨雪这时候也过来了,她把围裙在腰上紧了紧,倚着桌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海枫:“所以你三天没回来干活,就是为了蹲一条蛇?菜市场有时候其实也卖的。”
“啊啊啊!不是一条蛇,是一个代号。”海枫揉了揉太阳穴,“火蚁堂上次我俩查出来的那条线,铁军嘴里撬出来的最后一个词就是‘蝰蛇’。我问了查了地下网,碰到的火蚁堂里没人知道这个人。所以要么是铁军临死前胡诌的,要么......”
“知道知道。要么,哼,这条蛇藏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安晨雪装着龙煞的语气接上话,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吧乖仔,喝完再装深沉。”
海枫端起碗,莲藕炖得软烂,排骨的油脂浮在汤面上,香气混着热气扑上来。他喝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然后整碗见了底。
“再来一碗。”他把碗递过去。
安晨雪翻了个白眼,但身体很诚实地转身去盛。
这时候,三号桌站起来一个人。
六十二岁的张美富,听到了几个人刚才的对话,决定再次施展一下老年人的智慧,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小海啊,”张大爷一屁股坐在海枫对面,声如洪钟,“大爷我刚才听你说在找什么人?”
“哎,大爷啊,你就别掺和了。”海枫不想理他。
张大爷毫不在意,自问自答:“找人对吧?找人是门学问。你大爷我当年在侦探圈混的时候,Z市黑白两道谁不知道我张美富三个字?”
“哦?是真的吗?太厉害了,请您指点我们一下!”玉阶真的相信了,双眼放光。
海枫也侧目过去。
虽然他上次听张大爷说自己年轻时是“Z市档案局特聘顾问”,上上次是“美食专栏作家”,上上上次是“太极拳宗师关门弟子”,侦探这个版本倒是第一次听。
“我跟你说,”张大一副传授绝学的表情,“找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蹲点,不是跟踪,不是高科技。”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四下:“是找到,相-关-的-人。”
接着他开始举例:“我给你讲个真事啊。当年,有个富商失踪了,全城的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他老婆找到我老婆,之后终于找到我,哭着说老张啊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我说你别急,你先告诉我,你老公失踪前最后见的是谁。”
“他老婆说是司机。好,我就去找那个司机。司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说你不是最后见他的人。司机说那我也是倒数第二个。我说不对,你想想,你把他送到哪里之后就没再见到他了?司机说送到他情妇家门口。”
“你看!相关的人这不就出来了吗?情妇!我顺藤摸瓜找到情妇,一问,富商那天晚上确实在她那儿,但是半夜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问谁打的?情妇说不知道,号码是加密的。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富商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玉阶十分期待。
张大爷喝了口茶,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情妇说,富商接起电话就说了一句‘钱准备好了,在哪交易?’”
“看到没有?交易!不是绑架,不是失踪,是他自己要去交易的!最后我在城东一个废弃仓库找到他,查出来这货欠了赌债想跑路,自己躲起来的。”
“怎么样?你大爷我厉害不?哪怕是龙煞,也得和我学学!”张美富讲完,一脸“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的表情,期待地看着海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