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奶茶店。
海枫说“我带你喝全Z市最好喝的奶茶”,然后带她来此处:店面三平米,一个窗口,两台制茶机,门口排着长队,平均等待时间二十分钟。
海枫说“排队也是一种体验”,然后让卢尽排,自己去旁边抽烟。
卢尽的吊带裙外面套了薄开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的墨镜。
她端着奶茶,吸管戳在嘴里,吸了半天没吸上来,里面的珍珠太粗糙沉底了。
海枫叹了口气:“我不能再瞒你了。”
卢尽放下奶茶,看着他。
“姐姐,我跟你说实话吧。”
卢尽开始期待,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人吹了一整天的牛,终于要露出破绽了。
“你说。”她说。
“其实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海枫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爸妈把我卡冻了,说我乱花钱。你说我冤不冤?我就买了辆摩托,五万多,不算多吧。”
他抬起头,看着卢尽,眼睛里居然真的有了委屈的神色。
卢尽的内心:来了,果然没钱。
“所以你没钱?”
海枫连忙摆手:“我黄天霸不是没钱,是暂时取不出来。账户里好几百万呢,冻着而已。过俩月就解了。”
卢尽没有戳穿,她等着。
海枫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要不你先借我点?两三百就行,我吃个饭。明天就还你。”
卢尽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昨天信誓旦旦说自己有钱,说要给她买包,说要请她喝酒。最后酒是记账的,包是没影的,现在反过来跟她借钱。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正常人在骗了一个人整整一天之后,怎么可能这么自然地开口借钱?他就不怕被拆穿?他就不怕被骂?他就不怕被拉黑?
答案是:他根本不怕。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维护任何形象。他吹过的每一个牛,都是可以被当场戳穿的;他撒过的每一个谎,都是可以被当场证伪的。
但他不在乎。他的逻辑是:我吹牛,你信了,那是你的事;你不信,那也是你的事。反正我不会因为你不信而难受。
几乎接近哲学境界的自我接纳啊。
“你让我请你喝酒,”卢尽吸了一口奶茶,“现在还要借钱?”
海枫往前又凑了半寸,笑嘻嘻的:“什么借不借的,咱俩谁跟谁?你就当投资。我这个人,最讲信用。等我卡解了,我十倍还你。”
“先给我五百,”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我晚上还要请另一个妹子吃饭,不能丢面子。”
卢尽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她拉开包包的拉链,把钱拍在桌上。
“不用还。但我有个条件。”
海枫的表情装作淡定,他伸手想去拿钱,但卢尽的手更快,按住了那五张钞票。
“什么条件?”
“今晚陪我,不准去找别的妹子。”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牺牲一下,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跟那个妹子说一声,改天。”
随后掏出手机:“宝贝,今天有事,改天吧。爱你哦。么么哒。”
“搞定了,走吧姐姐,你请我吃晚饭。”
卢尽坐在凳子上,手指还在按着那五张钞票曾经躺过的地方。
桌面是温的,因为他刚才把手放在上面。
她花了五百块钱,买了他一个晚上。
她从来没有花过钱买男人。以前都是男人为她花钱。买单、送包、转账、买修复液。从来都是单向的,从他们的账户流向她的账户。
但这一次,方向反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亏。
因为她在他身上花钱的这个行为本身,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你发现了一个新的玩法,你不确定这个玩法能不能赢,但你想试试。
她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开衫的领口,朝海枫的方向走去。
晚上六点到九点,卢尽请海枫吃了顿日料。
Z市中央商务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名叫“鮨·幽”的Omakase餐厅。没有菜单,没有点菜环节,主厨做什么你吃什么。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往上不封顶。
海枫进门的时候,接待在他荧光黄的头发和LED夹克上看了好几眼。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鞋底的蓝光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发光的脚印。
板前的位置只有八个,全部是吧台式的高脚椅,面对着主厨的操作台。
窗外高楼上的全息广告牌在夜色中闪烁着迷幻的光,悬浮车在高楼的峡谷间缓缓流动。
“这椅子不舒服,”海枫一屁股坐上去,“有没有带靠背的?”
卢尽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没有。”
“那行吧,”海枫撇了撇嘴,“我将就。”
主厨开始上菜。
前菜是昆布渍的比目鱼。海枫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吃啊。”卢尽说。
海枫夹起那片比目鱼,看了看,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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