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轻挑,扩廓帖木儿携妻子毛氏、子安童依次躬身下车。
一路千里南下,黄沙铺路,风雪兼程,漠北的凛冽风霜早已浸透他的骨血,在眉眼间刻下洗不尽的疲惫与沧桑。昔日威震塞上、纵横漠南的铁血锋芒尽数敛藏,只剩半生山河倾覆、浮沉跌宕沉淀下来的沉静温和。
他抬眸望去,一眼便撞见灯下伫立、泪眼婆娑的妹妹。目光落至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朗声大笑,清亮的笑意冲破暮间沉郁,散去了久别重逢的酸涩与怅然。
“都快要当阿娘的人了,行事还这般稚气,动不动就哭。”
他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敏敏的发顶,动作熟稔宠溺,一如二人幼年时的模样。
“哭什么,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妹妹。”
敏敏眼眶通红,泪眼朦胧,数载别离的思念、牵挂与惴惴不安尽数堵在心口,哽咽难言。她只是怔怔凝着历尽风霜的兄长,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止也止不住。
王保保见状,侧身微微让出身后的马车,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轻声宽慰:“别只顾着哭,阿娘还在车里,等着见你。”
话音落下,一道气度雍容的妇人身影缓缓自车厢中缓步走出,正是他们的生母佛儿乃蛮氏。
她出身蒙古顶级名门,是阿鲁温嫡亲幼女、太尉赛因赤答忽的正妻,半生历经朝野沉浮、阅尽世事风雨,气韵端庄华贵,沉稳有度。
纵使数年羁旅漠北、饱经战乱流离,依旧身姿端挺、风骨卓然。
一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两鬓晕开浅浅霜色,眉眼温润慈悲,与生俱来的贵族矜贵浑然天成。
一身素色暗纹锦袄剪裁得体、质地温润,不施粉黛,不点华妆,唯有岁月沉淀的从容温婉与慈母柔肠,一言一行皆恪守世家嫡女的端庄仪态,气度不凡。
望见朝思暮想的女儿,佛儿乃蛮氏坚硬的眉眼瞬间彻底软化。
敏敏再也按捺不住积压数年的思念与委屈,快步扑上前,紧紧依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泪水汹涌而下,哭得肩头剧烈颤抖,声声哽咽:“阿娘!女儿日夜惦念您,总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佛儿乃蛮氏抬手温柔环住怀中唯一的幼女,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与发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柔声细细安抚:“傻孩子,莫哭莫怕。往后阿娘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再也不会与你分离,一辈子陪着你。”
敏敏紧紧蜷缩在母亲安稳温暖的怀抱里,贪婪攫取着久违的亲情暖意,一遍遍带着浓重鼻音乖巧应声:“嗯嗯……”
一旁的朱槿静立晚风之中,含笑凝望这阖家重逢的温情一幕,心底了然二人深藏的身世渊源。
王保保与王敏敏,是实打实的一母同胞、血脉至亲,同出佛儿乃蛮氏一脉,生父为大元太尉赛因赤答忽,生母便是眼前的佛儿乃蛮氏,外公正是阿鲁温。
只因王保保幼时体质极差、孱弱多病、难养难活,常年缠绵病榻。
元代蒙古贵族素来信奉换亲抚养、寄养贵门可避灾延寿、祈福安康,生母佛儿乃蛮氏心疼长子性命,担忧家中照料不周,便将年幼的他寄养在终生无子、基业雄厚的亲弟察罕帖木儿府中养病。
察罕帖木儿乃是元末第一战神、大元柱石重臣,手握天下最强义军、权势滔天,却一生无嗣、基业无人承袭。
为保全弟弟的兵权爵位、稳固家族基业,佛儿乃蛮氏最终正式将长子王保保过继给亲弟为嫡养子。也正因这层渊源,敏敏对外始终称王保保为表哥,世人皆误以为二人只是姑表兄妹,唯有至亲知晓,他们是骨血相连、同根同源的亲生兄妹。
暮色沉沉,冬夜晚风刺骨、寒意侵人。朱槿适时迈步上前,温柔打破缱绻温情,拱手轻声劝慰:“岳母,大舅哥,屋外天寒地冻,久立易染风寒,快些进屋歇息吧。外公已在府中恭候多时,盼着与诸位团聚。”
王保保抬眸望向眼前丰神俊朗的妹夫,心底漫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复杂。
昔日大元倾覆、北元溃败,他半生死守的北疆山河尽数崩塌,而眼前这位气度超然的明王殿下,正是终结乱世、击溃北元核心势力的关键之人。
过往沙场对峙、兵戎相见、阵营殊途的画面历历在目,万般心绪翻涌,终究被他尽数压于心底,不动声色。
佛儿乃蛮氏抬眸,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位声名赫赫的女婿。
见他身姿挺拔、温润端方,气度斐然,待人谦和恭顺,全无皇室宗亲的骄矜傲气。
再侧目望向身侧女儿面色红润、眉眼安稳,无半分乱世流离的愁苦凄苦,便知这位大明殿下待自己女儿极尽宠溺、万般周全,护得她岁岁安稳、无忧无虞。
她敛衽微微欠身,端着世家长辈的端庄礼数,温声恭谨行礼:“老身见过明王殿下。”
朱槿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搀扶,神色恳切惶恐,连连摆手推辞:“岳母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实在折杀晚辈!您这般礼遇,晚辈今夜回去,怕是要被敏敏打趣数落,连安稳觉都睡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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