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故宫博物院出来时。
朱家父子三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朱由校低着头。
朱由检板着脸。
朱常洛则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身后高大的宫墙。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本想着，好歹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回来看看，也算故地重游。
结果呢？
熟悉的宫殿，被改得面目全非。
牌匾上，全是建奴的文字！
这还不算。
自己的短命。
大儿子的木工。
小儿子的亡国。
全都被人家写得清清楚楚，挂在墙上，供天下百姓参观！
好家伙，别人旅游，花钱买开心。
他朱常洛旅游，花钱买自己的死因！
“唉……”
朱常洛长长叹了口气。
陆野看着三人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几位先帝。”
“饿了没有？”
朱常洛猛地抬头。
“把那个‘先’字去了！”
“行行行。”
陆野憋着笑。
“走吧。”
“带你们吃点东西，逛逛街。”
朱常洛没有立刻迈步。
而是警惕地问道：
“还有史书吗？”
“没有。”
“还有皇帝画像吗？”
“也没有。”
朱常洛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走！”
今天这口气，他实在是受够了！
……
傍晚。
商业街上，灯火渐次亮起。
沿街店铺里，传来阵阵音乐声。
烤肉的香味、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
陆野领着三人，沿街慢悠悠地走着。
没一会儿。
朱常洛手里多了几串烤肉。
朱由校拎着一袋小吃。
朱由检则捧着一杯饮料，时不时喝上一口。
父子三人脸上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
然而，刚转过街角，朱常洛脚步猛地一顿。
手里的烤串，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那……”
“那是什么？！”
朱由校和朱由检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
下一秒，两人的表情，也同时僵住。
不远处。
一个头戴冠帽、身穿明黄色长袍的男人，正站在一家小吃摊前。
衣袍之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
腰间束着玉带，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朱常洛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
“龙袍？！”
朱由检手里的饮料杯，差点没拿稳。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陆野。
“你不是说，你们这边没有皇帝了吗？！”
陆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
随后，翻了个白眼。
“对啊，没有啊。”
朱常洛指着前方。
“那他穿的是什么？！”
“龙袍啊。”
“你也知道是龙袍？！”
朱常洛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陆野一脸莫名其妙。
“龙袍怎么了？”
“我们这边，龙袍可以随便穿。”
“人家可能是演员，也可能是网红，出来拍视频的。”
“？？？”
朱家父子三人，同时愣住。
陆野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三人便越觉得不可思议。
朱由检忍不住上前半步。
“随便穿？普通百姓，也能穿？”
“能啊。”
“官府不管？！”
陆野看了他一眼。
“穿件衣服而已，又不是登基，管他干什么？”
朱由检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朱常洛则盯着那件龙袍。
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
“那……我也能穿？”
“能。”
“没人管？”
“没人管。”
陆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得自己买单。”
朱常洛：“……”
就在这时。
前方的小吃摊老板，将一份烤肠递了过去。
“陛下，您的烤肠好了！”
那个穿龙袍的男人，立刻伸手接过。
“多谢爱卿！”
说罢，他低头咬了一口。
烫得直吸凉气。
“嘶——！”
“慢点，刚烤出来的。”
朱家父子三人，站在原地，彻底看傻了。
朱由校看看那个穿龙袍的男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现代衣服。
神情，愈发古怪。
“我们三个穿成这样，他倒穿上龙袍了……”
“不是说好不鞭尸的吗？！”
陆野无辜的摊了摊手。
“我不道啊！这总不能怪我吧？！”
朱常洛：“……”
朱由校：“……”
朱由检：“……”
朱常洛咬了一口烤肉，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们这个时代……”
“皇帝是真不值钱啊。”
陆野乐了。
“都没有皇帝了。”
“还谈什么值不值钱？”
……
几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拍照摊位时。
摊主忽然笑着招呼了一声。
“几位！”
“要不要拍张照？”
“全家福，拍完就能拿！”
朱常洛脚步一顿。
摊主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两个年轻人。
“一家人出来玩，留个纪念嘛。”
朱常洛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
陆野也停下脚步。
“这个可以。”
“来都来了，拍一张。”
朱由检却有些警惕。
“这照片……不会也被挂起来吧？”
陆野险些笑出声。
“放心，归你们自己保管。”
“没人给你配生卒年。”
朱由检：“……”
能不能别提这个了？！
摊主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
“来，站这边。”
“对，就在灯下面。”
朱常洛走过去。
习惯性地站在前面。
朱由校和朱由检，则一左一右，往后退了半步。
父子三人挺直腰背，神情肃穆。
摊主举着相机看了看，又缓缓放下。
“不是……”
“三位。”
“咱们这是拍全家福，不是拍证件照。”
陆野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摊主继续指挥。
“两个儿子靠近一点。”
“别离你爸那么远。”
“对，肩膀挨着肩膀。”
“这位爸爸，搂一下孩子。”
朱常洛愣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伸出手。
一只手，搭在朱由校肩上。
另一只手，搭在朱由检肩上。
两个儿子，也下意识向父亲靠近了一些。
“这就对了！”
摊主满意地点点头。
“笑一笑。”
“都出来玩了，开心点。”
朱由校率先咧开嘴。
朱常洛的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只有朱由检，依旧绷着一张脸。
摊主看着他，有些无奈。
“右边的小伙子。”
“放松点。”
“看前面，跟着我喊。”
“一、二、三……”
“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画面，定格。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
一张方方正正的相纸，从相机里缓缓吐了出来。
朱由校立刻凑了过去。
“这就出来了？”
他不是没拍过照片。
可刚按下快门，相机里便直接吐出一张相纸，这还是头一回见！
摊主笑着将相纸放好。
“拍立得嘛。”
“等一会儿，影像慢慢就显出来了。”
朱家父子三人，顿时全都围了上去。
小小的相纸上。
原本空白的画面，渐渐浮现出颜色。
先是身后的灯光，再是衣服。
最后，三张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清晰起来。
照片里。
朱常洛站在中间，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挨着他的肩膀。
朱由校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小吃。
朱由检嘴角扬起，脸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终于散开了一点。
没有龙袍、没有龙椅，也没有身后乌泱泱跪着的朝臣。
就是一个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出来逛街。
朱常洛看了很久，又像是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摊主。
“店家，能再拍两张吗？”
“我们父子，一人留一张。”
“当然可以！”
摊主笑着应下。
父子三人，又重新站了回去。
这一次，不用摊主提醒。
两个儿子便主动靠近了父亲。
也不用再喊笑一笑。
三个人的脸上，都已经有了笑容。
等各自拍完。
朱常洛忽然看向一旁的陆野。
“老陆。”
“你也过来。”
陆野一愣。
“你们拍全家福，我过去干什么？”
朱常洛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陪我们折腾了一天，总得留上一张。”
陆野被他拽到身旁。
看看左边的朱常洛，再看看右边的朱由校和朱由检。
忍不住笑了。
“行。”
“那我就勉为其难。”
“给你们抬抬颜值。”
朱常洛翻了个白眼。
“你少说两句，便什么都好了！”
“来！”
摊主再次举起相机。
“都看镜头！”
“三。”
“二。”
“一！”
“茄子！”
咔嚓！
灯光亮起。
四个人的身影，就此留在了一张小小的相纸上。